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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古典美” 打印
本文作者:顾艳
本文编辑:顾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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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3-02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原:《离骚》

   自从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我们的社会、我们大部分人的生活方式,以及审美趋向已相当西化。谁来拯救传统的“古典美”?许多智慧的男人和女人,也许早已意识到这个必须要面对的问题。而我只是与我的朋友艾云,在电话中闲聊,聊到了这个话题。她智慧又敏锐,要我马上把它写下来。

   其实拯救“古典美”,是我们每一个当代人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我们今天身处的这个时代,已被物质化、信息化、娱乐化改变着。我们的生活,也已越来越缺乏诗意。这使我常常想起古代魏晋时期,文人的三大聚会。最有名的就是王羲之与文友斗酒时,写下《兰亭集序》的绍兴城外的兰亭聚会。

   风雅的聚会是一件大好事,远比我们现在热热闹闹唱卡拉OK、玩电子游戏好得多。聚会本身可以逃避一半的孤独,亦可以谈事抒情、凑趣交流、赏奇品雅,真是亲亲热热“风雨故人来”,置酒高会,快意一时。当然这是我们东方人的聚会,而西方人就不一样了。西方人最早创造了一种高级社交形式是在16世纪的意大利人,那时候有一群放纵的佛罗伦萨艺术家们,结成一种永久性社团形式,在轻松的社交集会时,遵循明智和适当的规则。所以,我非常喜欢古典式文人和艺术家的生活,他们能把教养与智慧酿成诗意。

   然而在当今社会,能够把教养与智慧酿成诗意的人确实不多。现代人快节奏的生活方式,忙忙碌碌地疲于奔命;早已被太多的欲望所裹狭,被太多喧闹的声音所围困,被纠缠不清的诱惑所干扰,哪里还有什么雅性呢?没有了雅性,在某种意义上也就缺乏了另一个方面的自我意识。比如我们因为忙碌,可以随心所欲、衣冠不整地出现在公众场合。我们高谈阔论、唾沫横飞、乱扔果皮纸屑,却不知道这是缺乏教养的表现。今年十月十八日是杭州一年一度的国际烟花节,万燕博士从上海来杭州,我陪她一起去湖边看烟花。五彩缤纷的烟花,有水中烟花与瀑布烟花交相辉映,视觉效果确实不错。可是烟花结束,我们漫步在湖边时看到满地的果皮纸屑,只觉得人类精神文明与美丽的西湖,还有很多距离。而这个距离,是需要我们大家的美德和教养来缩短的。

   在我的感觉里,旧时代家庭比较注重教养与礼仪。他们对自己和孩子有很多要求和规矩。什么外表的修饰啦,衣服的整洁啦,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我的祖父和祖母以及他们的孩子,曾经生活在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滩上。从前的上海滩有“只认衣衫不认人”的说法,仿佛衣衫决定着一个人的身份和地位。那些大户人家,非常明白教养与礼仪是实质性的东西。

   我的姑姑是一个十足的“古典派”。她曾经告诉我一个女人的“古典美”,就能看出她厚实的底蕴与根基。我想想也是。“古典美”并非天生就有,而是由岁月养育和陶冶出来的。那些智慧的女性,她们在接受新思想、新文化的同时,深知保留古典女性美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你看,她们婀娜多姿的倩影,举手投足都是一种文化和修养。那修养是自身内在的东西,它们从气质上反映出来。所以,我想每一个时代都有美女,保有“古典美”的美女才是最美的美女。美女和社会政治的变革,有着十分密切的关联,其变迁不仅透露出时代变革的消息,而且某种程度上还和重大的历史事件相伴而行。

   “五四”时期,中国女性改变旧形象的变革,是由于女学生的出现和介入,才有了真正可映入新世纪的青春影像。那些青春影像,在我看来或多或少都有“古典美”的气息。我十分喜欢宋庆龄在1922年拍的那张照片,端庄秀丽中仍有一种女学生的轻盈。我也十分喜欢林徽因在1916年,与她的表姐妹穿着时尚的衣裙留下的影像。她们既古典又清新,她们给社会带来了一抹生机和新鲜的浪漫。

   二十世纪是中国社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大变革时代,也是中国女性生活和形象发生巨大变化的时代。风起云涌的中国女性时装,使中国女性的外在形象在时装的衬托和刺激下,一变再变。当然形象不仅仅决定于衣着,形象是外在的服饰与内在的气质的有机组合。十九世纪末,中国的古典美女,要“冲出闺阁”的愿望已十分强烈。到了二十世纪女性解放的思想和女权的兴盛,无疑造成了女性形象的变迁。所以不知什么时候,在我们的生活中随处可见现代派的东西。现代派的服装,似乎成为一种时尚与潮流。

   相比现代派,我还是比较喜欢有古典韵味的东西。比如服装,旗袍既有古典美又有中华民族的特色。前些年我看到巩俐连续穿着几件旗袍式的礼服出席国际影展,便暗自叫好。你看她站在西方人中间,多么有中国“古典美”的艺术感染力。她使我想起梅兰芳的京剧表演艺术。梅兰芳的京剧表演艺术,具有轻歌曼舞的古典美。他的重要贡献是从古代诗歌、绘画、雕塑、武术以及各种表演艺术的精髓中,吸取营养,把传统舞蹈的轻歌曼舞引进京剧旦角的艺术中。

   其实,喜欢古典美的也不仅仅是咱们中国艺术家。西方的画家和艺术家也一样崇尚古典美。那年我在巴黎卢浮宫内看到安格尔的名画《泉》。《泉》中的那位少女的美姿,集中了所有女性的美于一身。她的静态古典美,富有生气,也很理想化。这使我觉得这个当年已经七十多岁的画家,能画出这幅名画实属不易。这也许源于他早年投入达维特的门下有关,达维特曾是拿破仑的首席画师。不过这幅名画《泉》,已经远远超过达维特的画。安格尔把古典艺术的造型美与具体写实的少女美,融化在自然中,找到了完美结合的形式。

   如今安格尔的名画,《泉》中的那位美少女形象一直在我心中。有时我会想,在我们当今的生活中,具有“古典美”的女性确实越来越少。“古典美”不仅仅是一种含蓄的美、朦胧的美、形象的美。以我的理解,它还是一种修养的美、品质的美。这些美丽的东西,是通过个体的气质和行为反映到现实生活中来的。

   我小时候在家里,常接受我母亲“古典美”的美学教育。记得最早的是让我吃饭时,别叭嗒叭嗒发出声音;别不洗脸不梳头,穿着拖鞋和睡衣睡裤就往大街上跑。衣服要注意色彩的搭配,头发要梳得干净、清爽。还有平时说话不能叽叽喳喳像麻雀似的,不能几个女孩子抠肩搭背地在马路上行走,不能没有礼貌,不懂规矩。除了这些,母亲还让我练舞蹈基本功。于是久而久之,我便练成了腰腿功。劈叉、踢腿、弯腰如弓。这种既训练了形体,又锻炼了身体的方法,对女孩成年后的身姿,确实起到了柔美的效果。渐渐地,我懂得了女人的魅力,是从身姿妙曼的变化中辐射出来的。

   我喜欢女人有韵味的身姿,这种身姿蕴藏着一个女人的千姿百态。从“态”中走出来的女人魅力,就更具光芒和美。这时候有了自身的美,即使穿得随随便便都没有关系。罗丹第一次见到美丽的女雕塑家卡米尔,当时卡米尔穿的是一件肥大的工作罩衫,但她从罗丹身边走过的时候,那种喷薄而出的身姿之美,以及女儿“态”深深地吸引了罗丹。后来罗丹就把她做了自己的情人。所以女人妙曼的身姿,也是容易得到爱情的本钱。

   爱情使一个身体与另一个身体互相纠缠,产生性爱。性爱让女人的身体敞开在情人的目光之下,在灼灼的气息和抚摸中,由少女而为妻子继尔上升为母亲。母亲的身姿渐渐丰满,并且悄悄地有了些变化。这时候女人的声音就格外重要。如果女人有一种极磁性的,可感可触的声音从芳唇中吐出来,那么她便伸开了纤柔的指头,给你的皮肤与心灵以轻柔的抚摸。川端康成喜欢听美丽的声音,他说:“一听到美丽的声音便会合上眼睛,让思绪在世外桃源般的梦境中翱翔。”其实不仅仅是川端康成,大师们都喜欢听美丽的声音。

   美丽的声音尤其在冷漠、恶劣的环境里,有时候是一贴解救人的良药。它像潺潺溪水,流淌到病人心里复苏着他们人性的光辉。我喜欢听译制片配音演员的对话。有时候被他们的对话感动得潸然泪下。这就是声音得到的效果。由此我发现一个声音美丽的女人,即使容貌和身姿都一般,她也能发出灿烂的光。

   当然女人美丽的声音,并非故作娇声嗲气状的那种声音。它是一种纯粹自然的,接近天籁般的声音。那声音如果与一个男人隔着电话筒交谈,便会给他许多温暖和浪漫情怀。因此生活中的浪漫情怀,有时并非要惊天动地的爱情,听听女人美丽的声音亦是一种。

   然而当代大部分女性,除了热衷于美容,穿时尚的衣服,却很少关注自己的身姿和声音。其实身姿的骨架有韵味,就能把衣服穿得“人”、“衣”不分。这时候我们看到的首先是人的气质和精神,而不仅仅是一件漂亮的外衣。当然不懂此道的,全世界各地都有。前两年我到日本和韩国,给我的感觉也是满世界的现代派,满世界的喧闹与浮躁。尤其是韩国,那些女孩子大都整过容,穿着也很漂亮,可就是看不出她们的内秀和古典美来。所以拯救“古典美”,应该是一个全球性的话题。这个话题比较宽,我们可以谈女人的“古典美”,也可以谈男人的“古典美”。我们可以谈建筑的“古典美”,也可以谈艺术的“古典美”。总之,我们要拯救的“古典美”,是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已经丧失了的美好的东西。

   我对男性“古典美”的情素,只借于古书上那些旧式文人的情操,以及三十年代上海滩上那些“贵族”的彬彬有礼。可在现实生活中,我还真没见过几个具有“古典美”的男人。当然我这里指的,是一个比较完美的男人形象。在我的视野里,如今男人都在为事业、生计奔忙。他们在这个时代都觉得自己活得很苦、很累,哪里还有时间顾及自身呢?由此,在我们的周围经常能看到一些衣衫不整,胡子拉渣又留着眼屎的男人;也能看到一些遇到一丁点小事、吃了一丁点亏,就破口大骂或者背地里损人的男人。当然还有一些伪君子,面带微笑却暗底里磨刀霍霍。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与汤又悦教授学过“气学”。我这才真正明白了“气”是什么?它使我对人、对艺术的鉴赏力大大提高。也使我明白我们每一个人身上的那一股“气”,直接关系到我们的生存方式和行为举止。我知道古代文人大多是讲究“气学”的。俄国的托尔斯泰如果不运用“气学”,又哪里能写出《战争与和平》来呢?

   我们当今社会,有不少走火入魔的“气功师”。但那是“气功”,不是“气学”。“气功”与“古典美”粘不到边,而“气学”就浸透着“古典美”的众多东西和功夫了。前不久我在浙江作家节的活动中,遇到了作家莫言。他给我的最初印象,很直觉的感受便是“气学”。“气学”是一门学问,并不是“气沉丹田”四个字能说得清的。所以古典的东西,总有很多可以捉摸、可以研究、可以探讨的。

   现在我不知道我与艾云在电话中聊天的那个话题,是否写得跑题了?但我知道拯救“古典美”,实在是一种从自身、从小处着手的事。如果我们的国民,都有拯救一下“古典美”的意识,那么我们这个世界或许会文明一些、宁静一些。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感觉,也许会更美好一些、快乐一些。

03年11月29日 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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