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飞翔着的自由生命----记林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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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3-0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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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一开始,我就计划着带女儿去北京了。临行前我给林白电话,告诉她我要与她有个约会。她说:“好啊!时间由你定,我们在青蓝大厦大堂见面。” 林白的声音我是熟悉的。它像小提琴E弦上的滑音,幽幽的弥漫着一股鬼魅般的气息。那气息通过电话筒,浸透着我的毛细血管。这时候我的思绪往往会一下飞到她的某一部作品之中。独立、乖僻、自我封闭的女性形象,被林白以女性独特的视角,尖锐地涉及到了当今中国社会女人存在着的一些问题。 林白是敏锐的。 在我多年与她神交的感觉中,她给我最直接的感受是:挑战自我。拿鬼子作家与我在某一次会议上谈起林白时说的:“林白为了文学,把整个生命都豁出去了。”鬼子的话让我马上想到了英国女作家曼斯菲尔德和弗吉尼亚-伍尔芙。前者在不断吐血的情况下,最放不下的还是写出她想写的好作品,而后者最终投河自杀。她们都为艺术倾尽了心力,付出了全部热情和生命。林白也正是这样的一个女作家。我每次读她的作品,都能在字里行间看到她的精神和痛苦,更能看到她对人物的深深感情。 多年来,我们一直没有一面之缘。这虽不影响什么,但读了作品之后就特别想见人。最优秀的作家和学者,总是人与作品不分的。而一个作家的创作,在于他自身能力的长度。有时候一个作品与作家自身能力的长度接近百分之七十,有时候是百分之八十,那就是说他还有能力可以赶路。 2004年7月1日,我与女儿终于踏上了北去的列车,第二天晚上我们按照预先约定的时间,搭车去青蓝大厦。青蓝大厦座落在东四十条,东四十条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当我们按时推开青蓝大厦的旋转玻璃门时,我近视的眼睛,朦朦胧胧地看见一个披着长发的女人,坐在咖啡厅里。整个咖啡厅只坐着她一人,从远处望过去仿佛像毕加索笔下的某一幅画。我站着不动了,她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轻轻地喊:“顾艳……” “林白……”我也是轻轻地喊,生怕我们的声音会扰乱咖啡厅的安宁。但我们的内心都异常兴奋,洋溢在脸上的笑容是真诚的。 这时候,我的目光在林白身上浏览了一遍。她穿着中式白底苹果绿蝴蝶花纹旗袍裙,白鞋,长发一直披到腰间,像飞流直下的瀑布一样,与我的想象有些不同。 一种特别的感觉笼罩着我,让我觉得她本人比她的作品走得更远。也就是说在她身上,还有无限多的创造力。我的这种感觉,来源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特别的气质。那不仅仅是艺术家的气质,那是巫气、鬼气、灵气并存的一种气质。你看她小巧的个子,高眉又有弓深的眼窝,嘴唇的棱角很有线条,橄榄色的皮肤,像每一个毛孔都布满鬼气一样。尤其当她用目光紧紧盯着你的时候,你便感觉到她身上除了鬼气还有巫气和灵气。“三气”并存的人不多,十多年前我跟师傅学内功的时候,才真正明白了“气”是什么。 这会儿林白问我们要喝什么?我们要了一壶碧螺春茶。一人一杯,桌上还有烟和打火机。这是林白一到就放在小圆桌上的。小圆桌上铺着蓝白方格台布,看上去简洁清爽。一会儿林白对我说:“抽烟吧!”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烟,她用她的烟火点燃我的烟火。她告诉我这是武汉的“红金龙”,我翻过烟盒看见上面的详细介绍。原来它的创始人,就是我曾经为莫干山老别墅写过的南洋简氏兄弟,这让我亲切了起来。我们一边聊天,一边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烟雾中,我们的思绪在飞。 我读林白的作品,不算早。读她的第一个作品便是《一个人的战争》。当年我是在《花城》杂志上,把它一口气读完的。它强烈地震撼着我,尤其是第一章《镜中的光》里面的童年片段:“我上床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光线很强地照射在床边的墙壁上,我就在明亮的光线中落下蚊帐,这使我感到无比安全。”而我的小说《米鲁》中的童年片段:“我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大床上,肉体悬浮在黑暗中,没有亲人抚摩的皮肤是多么的孤独和寒冷。”我想这两个小说中的童年片段,其实就是我们自己的童年生活。我们是同龄人,生长在同一个时代,我们童年的孤独与孤僻,便是我喜欢林白的理由。 《一个人的战争》,后来为林白赢来了很大的声誉和争议。林白也因此被评论界定评为“私人化写作”的代表。其实“代表”只不过是个称呼,但重要的是林白的《一个人的战争》,明显地表现了个人感觉和女性意识,并涉及到了一个在当年中国十分敏感的问题,即“性感”。这在西方女性主义创作中,是一个基本的早已公开的甚至过时的问题。但由于我们特殊的历史、社会原因和文化背景,女性性负罪感至今依然是个严重的问题。因此,中国女性文学创作在这方面不可能向西方那样直白与公然。虽然中国几千年的文明史,不乏女子的文学作品,但真正的女性文学,必须有一个与男权文化完全不同的基本视角,那就是真正从妇女的自身经验出发。林白在这方面是创了先河的。 咖啡厅的环境很安静,服务员轻轻地为我们的壶,斟满茶水。我们不知不觉已抽掉了大半包烟,而我每抽一支,都是林白用她的烟火,点燃我的烟火。仿佛我每吸一口,都在吸着林白身上的巫气、鬼气和灵气。这让我们原来神交的距离,一下变得亲近而亲切,宛如两个灵魂在面对面碰撞之后,升华出灿烂的性情。 林白一直不停地叙述着,这让我很高兴和意外。在我原来的想像中,林白是个特别怕与人交谈的人。我静静地倾听着,烟雾在我们的眼前缭绕。我能感受她此刻内心的愉悦,我也能感受她蕴藏在心底的痛苦。无论愉悦与痛苦,林白始终在飞翔。用她自己的话说:“我每写一部作品,都把自己掏空了。自己变得很轻。”林白说这话时,眼睛睁得大大的,瀑布般的长发飘动到胸前,像个女巫。 自《一个人的战争》后,我先后又读过她的长篇小说《守望空心岁月》《说吧,房间》《玻璃虫》《万物花开》,还有一部纪实长篇《枕黄记》。林白的每一部作品都是不一样的,都在走路,一个比一个走得远。评论界给予她的定评和读者给予她的掌声,是一种鼓励也是一种期待。我作为一名普通读者,留在脑海里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她作品中的“以血代墨”的精神。 我们聊得很好,很投缘。林白怕冷落了坐在一旁的我的女儿,便拿一支烟递给她说:“玩玩吧!来,林白阿姨教你怎么吸。”小姑娘还真拿起烟来吸。林白说:“记住,是林白阿姨教你吸第一支烟。”说着我们都相视而笑。 林白的女儿13岁了。她说把她养到13岁,已经觉得很大很大了。我知道林白从小在广西圭河边的沙街上长大,那里属南国亚热带偏远地域,她的童年、少年都在那里度过。她说在她童年的时候,她就有萌生到北京去的念头。20多年之后,她历尽艰辛终于成了北京某个家庭的主妇。然而这个北京某个家庭的主妇,前不久放弃北京户口,正式调到武汉文学院去了。她说当年来北京想要一个家,而现在又想一个人。 我知道林白是一个懂得“舍得”的女人,也是一个不断用生命来创新的女人。这让我颇为欣赏。也许咱们是同一类人,是乐意自找苦吃的人。当自己千辛万苦地把一堵墙砌得高高的时候,有一天就想着把它推翻,重新再来。 咖啡厅里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就像从独奏到交响乐那样,我们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林白像个鬼精灵似地说:“你的写作状态很好,你在恋爱中?”我说:“恋爱没有,婚姻也没有,等着天上掉下馅饼来。”林白似信非信,她几乎固执地认为我在恋爱中。我说:“在美国时与夏威夷大学教授的恋爱,已经老早过去。现在没有恋爱,也许还有一颗恋爱的心。”林白说:“一个单身女人,什么也没有了,有一颗恋爱的心倒是能写不少东西。” 与林白聊天确实很快乐,这是与读她的作品完全不同的感觉。她活生生地坐在你面前,她的眉,她的眼,她的棱角分明的唇,她的瀑布般的长发,可以幻化成无数个女人,然后她们像汽球一样变轻,腾空而飞。于是我想到她的《枕黄记》。这部跨文体的纪实长篇,是林白走黄河后的成果。也是我认为,对她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突破。尽管一路上有朋友陪伴着她,但毕竟她走了黄河。她从北京到山东、到陕西、到河南、到青海,她这么一走,仿佛与过去的她自己告别,迎接一个全新的她自己。 拿林白自己的话说:“人不在写作之中,内心就很空虚。我和世界的关系是很奇怪的,我和世界之间找不到恰当的关系。那时正好李敬泽说他要走黄河,后来就去了,而且每个人都是单独去。其实我很怕人的,要跟人说话,谈话,喝酒,聊天我是很为难的。比如到陕北,河南,去了以后硬着头皮问人家你家有几口人,几亩地,每天吃什么。通过这么一个事件,自己好像能够与人沟通,能够与人交谈了。” 现在我们把一包“红金龙”,全抽完了。咖啡厅里的顾客,也陆续散去。然而我们依然还想继续聊下去。林白拆开另一包烟,那是外烟。她抽出一支递给我,用打火机为我点上。然后又抽出一支,为自己点上。点烟时的林白是清纯的,目光是善良的,脸上是洋溢着笑容的。仿佛所有的烦恼、痛苦都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们的话题又回到了作品,什么是好作品呢?林白说:“有生命的东西,有自由生命的东西是第一流的东西。”我想想也是。还有什么比自由生命更可贵的呢?!我静静地注视着林白,注视这个追求自由生命的林白。我想起前不久读过她的《万物花开》。这部书就是描写自由生命的,虽然写的是农村,却是通过作家的内心感受来折射人物内心的生命能量。 时间已经不早了。我的小女儿用脚踹踹我的脚,提醒我该回宾馆休息了。因为长途火车上,我们都一晚没睡着。她是累了的。于是我们起身留影,一张又一张的。走出咖啡厅,我回过头去看了一下,咖啡厅里空空的,已经没有人了。 林白把我们送到街对面等出租车。我们的聊天还在继续。她说她手头在写一部《妇女闲聊录》,是一部笔记体小说。我想这也许是她的“三部曲”中的最后一部。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前两部分别是《一个人的战争》和《说吧,房间》。 林白是望着我们乘坐的出租车远去后,才一个人回家去的。我坐在车上,心也像飞驰的车子一样。我感觉着林白,感觉着她飞翔着的自由生命,将会有更辽远、更宽广的世界。
2004年7月9日 刊《作品》2004年11月 评论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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