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艾云印象: 一个女性主义者的思想言说 |
|
| 2005-02-28 | |
|
认识艾云已经有些年头了。但初次见面是在1998年9月,北京第四届中国当代女性文学学术研讨会上。她一头膨松卷发,穿着入时的服装,乍看像个影视明星。但只要你与她相处几天,你便觉得她很少有感性成分。她是内向的、沉稳的、理性的。她嗓音轻轻,脚步也轻轻。但若你与她交谈,你便会感觉到一种“重”。 2000年底,艾云寄我一本《赴历史之约》的随笔集,这是一部抒写海外历史名女人的书。从卡洛琳娜、斯达尔夫人、阿赫玛托娃、汉娜-阿伦特到波芙娃、薇依,艾云以自己独特的理解方式,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和思想。我从她写这些女人中,看到了她的智慧与明白;看到了她的哲学功底与思辨能力。她在后记中说:“她们是些远去的女人,而且与我们国别不同。但她们又是我们目光必须追逮的人;并且智慧不分国别,它本来就是全人类共同的事物。” 女性与女性,彼此的心灵是用感觉触模、沟通、接近的。那天我在书店看到艾云的散文集《欲望之年》,便毫不犹豫地买回了家。这是一部谈女性肉身欲望与灵魂欲望的书,它用理性思辨,来描述作者心灵的、感性的文字。若我把它归纳概括起来便是:“女人内部世界与外部世界的纠缠”。 艾云在这部书里,全方位地阐述了女人的心灵世界、情感世界、灵魂世界、肉身世界,并以女性主义的写作姿态,提出女性自身的精神拯救。艾云写得比较细腻,那些带着思想的文字,总是显现出智慧来。譬如她在书中说:“没有悟性,就难以找到清廓高远的时间。她不会冥想,也就不会把燥热的情绪变得清凉。”接着她又说:“其实社会发展到现阶段,一个作风正派学有所成的女人,是可以活得安全稳定的。一个有实力的女人单枪匹马闯天下,依旧可以任我驰骋。女人不要太过相信自己的性魅力。没有人格魅力,人只能处处露出可怜的蠢相。有一句话:‘无欲则刚’,大概是适宜所有人的。” 与艾云第二次见面,已是2003年12月,在哈尔滨召开的第二届中国女性文学奖的颁奖大会上。这次我与她同居一室,有了较多的接触与闲聊。她依然穿着时尚,精神昂扬,与六年前没有什么变化。我们大多聊些女性话题。探究女性之所以迷人,是我们共同喜爱并思考着的事。我们说成熟女人的出现,会令男人觉得活着多么好。我们说这样的女人,不是幼稚柔弱遇到事情惊乍惶恐,而是看透世态炎凉,识别巫山云雨的女人。她通体布满玄机,又芳香四溢、神秘渊薮。她是智慧的,又是美丽的。 从哈尔滨回来,我与艾云多了些联系,也多了些彼此的关注。我们有时会在电话上交谈,其主题也是探讨一个女人如何成为智慧的女人。虽然相隔千里,但我们能从电话中感觉到对方的眼睛“刷”地一亮。那是灵魂碰撞,产生出智慧火花后的喜悦。这期间我常在《花城》、《作家》、《百花洲》、《书屋》等刊物上,读到艾云有关女性话题的理论文章。她的理论文章,我是喜欢的。她不论述那种宏大的主题,她是从小处着手,步态稳健、有条不紊地探究问题的实质,并且在阐述自己的观点与思想后,给人以启迪。 今年春,艾云寄我一本她新出的论著《用身体思想》。这是一部论述女性的书,有理论部分也有评论部分。我尤其喜欢她的理论部分。比如第一篇《时间:就从恐惧说起》,开场白告诉读者:“这是女人的时间。”并从女人的“沐浴”开始,写了“享乐与绝望”、“选择与愧悔”、“负疚与受难”,艾云站在思想的高度,来论述这些话题。我们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她深厚的哲学功底,以及敏锐的审视力与判断力。她对克尔凯郭尔、舍勒、德里达、海德格尔以及茨维塔耶娃等的精到论述与引用,让我感觉着她的某些“尖锐”,受之舍勒的影响;她的某些“明晰”,受之维特根斯坦的影响。除此,艾云的聪明之处在于从局部说,从细处说。她几乎不做大而无当的空头理论。她论述女人,就好比把一件衣服拆开了,重新再做。 女人的身体是柔软的。女人的身体一思想,便从毛孔里飞出自由精灵来。所谓知性、经验、良知、道德等,都蕴藏在女性的身体内。然而,如果不进入灵魂深处、智力内部,那么平庸是在所难免的。因此,艾云在感到女性主义写作的必要性与重要性的同时,如何直抵女性主义写作的神秘内核,便是她多年来探究与思考的问题。她害怕被思想拒绝。这是她真正的恐惧之所在。 《用身体思想》的评论部分,论述了王安忆、铁凝、迟子建、蒋韵、林白、海男等女性作家的作品。她以自己的思想与观点,论述这些女作家的作品时,是站在她们的背景立场上言说的。这一点我认为很重要。不少评论家喜欢搬西方理论,往作家的作品中套,不管那个作家的作品是否合适,其结果自然是“隔”的。 五月广州之行,我有了与艾云第三次见面的机会。这次见到她,在我眼里她是一次比一次精神朗朗。睿智的女人,是懂得时间的黑洞正在大口吞噬生灵。必须好好活着,无论是否拥有光荣与梦想,我们都必须敬畏生命。那一天我们与一大帮诗人朋友晚餐后,艾云、林宋瑜、郭玉山与我又来到咖啡馆聊天喝咖啡。我们四人的闲聊,至今让我记忆犹新。那真是一场智慧迸射出闪光点的闲聊。我们探讨女人,也探讨男人。但我们最终的归结点是如何走近宗教?生命、原罪、忏悔、救赎,生与死的奥秘,在那场闲聊中闪烁着晶莹的光。 艾云生长于古城开封,曾下乡插队,后考入郑州大学中文系。1982年大学毕业后,留在郑州生活多年。20世纪90年代初,艾云举家南迁广州,成为广东省作协《作品》杂志社的一名编辑。在我的感觉里,艾云是一名不错的学者,同时也是一个顾家的主妇和好母亲。即将大学毕业的儿子,便是她漫长育儿期后最出色的作品。艾云是那种不会被日常生活的烦琐,乱了方寸的女人。生活对她来说是一种付出,更是一种承担。她知道作为一个学者,不能让坏情绪影响写作。因为文字不相信眼泪,必须要有一个健康的心态。 艾云已写作20多年,出过很多部著作,也获过不少奖项。从《此岸到彼岸的泅渡》、《细节的四季》、《退出历史》到《理智之年》、《南方与北方》、《艺术与生存的一致性》等,大部分都是以女性为主题的著作。应该说,艾云的女性主义思想言说,尖锐却不偏激。她仿佛是个武林高手,气沉丹田,许多质疑,在她每天的思考中,使她的理性之维建设得稳固而坚实。 最近,艾云又给我寄来了她的《理智之年》与《南方与北方》这两部散文随笔集。《理智之年》按艾云自己的说法,与《欲望之年》都是套用了萨特的书名。她在自序中说:“自己始终不想放弃的是那种在理性原则指导下的写作,它令我们心胸阔大,求得真知,令我们眼界宽远,关心人类。”所以,《理智之年》是一部以理性思辨,论述外部世界的书。在书中艾云再一次沉迷海德格尔的哲学。于是她从论述作家、艺术家、到占卜、相术等,其涉及的面是颇广的。真是多年的书斋生活,让艾云也成“精”了。 早在去年的哈尔滨女性文学颁奖会上,我就知道艾云的散文集《南方与北方》获了奖。为此,我一直想看看这本书。看看艾云从北方迁徙到南方后的感受,以及她对南北文化差异中的感悟。然而由于忙着一些事,也由于去了图书馆没借到书,便理由十足地一拖再拖。 这些天,我一天天捧着艾云寄来的《南方与北方》,仿佛捧着大半个中国似的。我要跟着她去漫游冷峭中严峻的北方,感受冷嗖嗖的西北风是怎样让我们缩紧了肩膀。我也要跟着它去南国逛逛商厦、观赏店铺橱窗里的名牌衣饰。当然在我通读全书之后,感觉着艾云是属于北方的,亦是属于南方的。她的南北文化整合得比较到位。这源于北方有着她生命成长历程的踪迹。童年,开封古城给予她丰厚的历史文化积淀。而北方女人“奔放、热情、精粝、爽朗”的性格,自小感染着她。她有着与北方不可分割的情愫。因为那里有她的故乡,而故乡总是最好最美的。所以,我更关注艾云南下后的生活。她是如何把自己从里到外变成了一个南方人呢?要真正融入一片土地,并不容易。 《南方与北方》,在我看来是一部比较随笔集。艾云从外到内梳理着南方女人和北方女人的差异。看得出她既喜欢南方女人的安静恬淡,又喜欢北方女人的热情奔放。艾云的笔触在字里行间,写得非常平实。她说:“在北方我们更容易谈论海德格尔,谈论生命哲学和存在主义。不为什么,只因为这一切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实现,却在诗性王国可以找到的返乡之路;那黑森林深处,是一个神秘的遁世之所。”而南方在她的现实生活中,给她带来的感觉是:“速度的南方。南方是一个生活的世界,它将许多常识钩沉出来,它是属于现代的,具有某种未来因素。但是,一种命运和命运感的丧失,却使得写作轻飘虚浮,而少力度和深度。” 除此艾云在南北方面的比较,还涉及政治、经济、情感等。在写女人的同时,也写男人。南方与北方的男人,在政治意识上的浓淡,在她笔底一目了然。北方男人热衷于政治,渴望获得政治权力,而南方男人却对经济权利,有着强烈的占有欲。为此,艾云在书中持自己的观点、见解和立场,发出了尖锐却又内敛的声音。 纵观艾云的几部作品,比较而言我还是最喜欢《南方与北方》。这或许在于,这是一部提出问题的书,亦是一部做着南北比较的书。尽管是一家之言,但从书中我们可以看见一个中国人的良知与道德,一个富有责任感的女性主义者的思想言说在现实中所起的作用。 然而艾云的研究,并不仅仅限于女性方面。她的另一研究是“公共空间”。一个女性研究者,需要对女性、对自己的身体内部真正悟透了,才能进入“公共空间”的研究。艾云在这方面的文章,虽然还没有结集出版,但发在刊物上的数量已为数不少。譬如:《逃离幸福》,是描写19世纪俄罗斯知识分子的精神气质与命运。《隐喻与常识》是描写11世纪的西方。还有《知识分子的雅片》、《拯救个人感受性》等等篇章,无疑那笔力在“公共空间”中,已游刃有余。 现在我写完了艾云,望望窗外已是黄昏时分。恍惚中仿佛看到艾云脖颈上围着白色长巾,袅袅娜娜地朝我走来,那是开封故里出来的大家闺秀。但一转眼,她又离去了。她要躲进她的屋里,拷问自己的灵魂去。而我却要从书斋走出来,为自己的生日做一碗面。 2004年12月15日杭州 评论 (0)
![]() 输入评论内容
|
|
| 最近更新 ( 2005-02-28 ) |
| 下一篇 >飞翔着的自由生命----记林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