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权在线－女权主义者的集结地

他们都说我一定是对学术研究特别感兴趣，所以才终于念到了博士，而且还从理科读到了文科，多么有意思啊！只有我知道他们都错了。

曾经认识一个男孩子，大家处得一直都很愉快，有一天他突然问我：“你为什么要考到中文系来念博士？”我愣了一下，脸上顿时就笑不出来，我说：“我还以为，你不会问我。”“为什么？”我答：“因为这是每个认识我的人，所必问的一个问题。”

我一直一直在想，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它和我当初的愿望到底相距有多远，这里我碰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根本就没有打算作研究工作，我想的有时候甚至跟它完全相反。

从小我的成绩就非常优秀（我指的是相对而言，因为我呆的学校非常之差），这几乎是我唯一的优点，我感到上天对我也许是不薄的，他至少让我可以不费什么劲就保持住了这唯一的优势，没有人会怀疑我能考上大学，尽管我考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并非绝无仅有，而且我的一些强项（比如数学）也不断有马失前蹄的情况出现。

我至今也不知道是应该感激我的高中数学老师还是对此表示遗憾，他是唯一真心喜欢过我的老师，他公开在班上宣称他就是偏生（主要指我），他的理由是我有学数学的天赋，我几乎相信了这一点。

我不大听课，除了讲书本上没有的内容，我的自学能力就是这样锻炼出来的，我在课堂上不停地走神，偶尔才望一下黑板，看他有没有赶上我的心算。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回我想心事，无意识笑了一下，我的老师当时就停了下来，他疑惑地看着我：“有什么地方错了吗？”

每当我考得特别糟糕，他就不报分数，而我考第一的时候，他总是要当众宣布。他似乎比我更加看重我的声誉，有时候他甚至比我显得更有压力。

那时候我被人认为明显偏理科，以至于到了高三时，我的数学老师要求我放弃理科复习，把时间用于我最差的一门：英语。我花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我自己）之外，我的英文成绩从每次考试都只有30多分，跃居为全班第二，然后是第一，并且把这个优势一直保持到高考，第二名与我相差一般都在10分以上。

尽管我高考成绩在大学同学中只能排倒数第几（由于地域差异），我还是没有费力就成了优等生，甚至在开学第一次测验中我就拿了第一（系里唯一的满分）。于是我被转到尖子班上课，到二年极以后，系里有竞赛、科研方面的活动没有一次不找到我的。

其实我作得并不好，因为我对于研究的兴趣远不如应付考试，但还是有老师希望我能提前跟他攻读硕士学位，我记得那时候我对同学提起时是这样说的：“好不容易熬到大四，不好好玩玩，提前读研，我没兴趣。”

我的疑惑从这里开始，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很小的时候我想当教师，去一个很偏僻的地方作小学教师，初中毕业时因为年龄太小没有考中师（只有13），我的大学同学曾经嘲笑过我的这个念头，她们甚至给我取了个外号叫“乡村女教师”。

大学快毕业时我本来也很茫然，但那时候我突然迷恋上一个今天看来一点也不可爱的男孩，他到复旦念博士，我于是一心也要来，也许没有人相信这是我唯一想到复旦的原因，然而事实是无法抹杀的，尽管它仅仅说明了我的幼稚。

我幸运地得到了一个保送复旦的名额，那年系里改革，往北大和复旦各送一名，而我在本专业是第一名。这完全出于意外，我马上就把考研的资料转赠他人。听说后来几年是往新加坡送了，但我并不遗憾，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后悔来复旦。

到复旦的第一年是我非常痛苦的一年，我只过了一个月就找辅导员说想退学，他问我想干什么，我说不知道。其实我根本无处可去。这里有太多的原因我无法讲出，它甚至与我当时爱着的那个男孩无关。

我只是突然就不行了，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我也许是夸张了，因为比那更严重的情况后来也经历过几次，但到现在我依然活着，在某些人眼里，甚至还活得很好。这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我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我非常怀疑我是在幻想，我以为我想要的根本就得不到，甚至没有开始尝试我就已经丧失了勇气。

我突然明白以前我所有的一点成绩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往心里去，我只是把它当作争取别人注意或者欣赏的一个砝码，我感到自己非常失败，这就象我大三时不到年龄还争着要献血，因为她们大家给我熬鸡汤，我躺在床上时就感到非常幸福。（我现在写这些话的时候不禁有泪，你要相信，我不是出于感动。）

他们总是说我非常聪明，因为在女孩子已经没有优势可言的高中甚至大学，我却在一向认为是男孩子的强项（数学）上比大多数人作得都要好，可是我终于明白，我并不比他们（甚至她们）强，只不过我意识得比所有的人都要晚。我学得那么好，也许不是因为我比她们聪明，恰恰相反，也许仅仅因为我比她们迟钝。

到了一定的时候就得停顿，你无论如何也无能为力。当你终于意识到你只是一个女人，你缺乏了爱就无法生存，而为了爱，有时候我们不得不被迫放弃自尊，也许有人并不感到痛苦，因为她们早就接受并且适应了这个事实。或者她们一直就被爱所包围，已经忘了她们曾经为此所付出的代价。

从来没有想过要登山的人不会痛苦，而对于在半山腰就力竭的人来说就不一样了。我从来就以为我和别人想得不一样，我以为我跟她们不一样，我以为我一直在和传统的思想决裂，其实我错了。如果一样东西还需要你竭尽全力去反抗，那至少说明你一直就生活在它的阴影中，它的影响无处不在，你逃离一个圈套的同时很可能就已经跌进了另一个陷阱。

也许我没有希望再去努力，甚至无法欺骗自己，为了单纯的带来快乐，甚至也不能再感到爱情。在放弃这么多以后，至少我希望我能作到一件事：如果某些事情已经根深蒂固，即使意识到也无法改变，我将努力思考它是怎样形成的，是谁把这种观点强加于我（一点一滴，一天一天，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谁应该为此负责？因为我不相信我是唯一可以责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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