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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与社会性别之同一性

——论金庸小说中僵化的性别模式

金庸是武侠小说界公认的大家，其作品标志着新武侠文学的最高成就，素有雅俗共赏之美名，不但在普通读者中影响巨大，在纯文学评论领域也颇受青睐。金庸对社会现象也非常关心，早在1986年他就获得了香港大学社会学的名誉博士学位，经常在《明报》上发表社论，讲述自己的社会政治观。

那么，金庸在性别方面到底持何种看法呢？有人以为，金庸对现代女性观基本是接受的[1]，这主要表现在他对自由恋爱和婚姻自主的宣扬上。在他的小说中，女性的地位相对较高，不但多能自食其力，随意游走江湖，有些还独立门户，在江湖中占据了一席之地。然而，在对作品进行深入分析后，我们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一、自然属性定义的女性

《神雕侠女传》的女主角小龙女给很多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她是个孤儿，被人遗弃后由林朝英的丫头和仆妇孙婆婆带大。丫头没有嫁人，很早就死了，孙婆婆身份低微，与她交流甚少。她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黑暗不见天日的环境（古墓）里，为了一心练功而摒绝了七情六欲。

小龙女的性格有如下特点：1、没有一般少女的习性，不爱打扮，从不撒娇使性；2、冷漠无情，即使对抚养其长大的孙婆婆之死，也仅仅是“哀戚之感在心头一闪而过”，看杨过悲痛不舍还有点厌烦；3、缺乏人情世故常识，在英雄大宴上当众吐露心事，让以反叛出名且深爱她的杨过也感到有些不妥；4、缺乏是非观念，黄蓉待她甚是不薄，初次相见就赠予金环，但她为解救杨过竟不惜要杀死其夫妇。

小龙女对杨过并非一见钟情，迫于无奈收留了他。不但对他从不假以词色，还以师傅的身份认为自己有决定其生死之权，事实上有一次她差点就亲手把杨过给杀了。令人诧异的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在误以为跟杨过发生性关系后，态度却突然改变了。

她从此就举止大异寻常，竟说出“不论你到那里，我总是心甘情愿跟着你”这种话，连聪明绝顶的杨过听了也一时糊涂起来，不明白她到底是何用意。她后来还多次表白自己的这种心意：“你说怎么，便怎么好，以前我老要你听话，从今儿起，我只听你的话。”

性别身份是一种社会构成，必须通过社会实践和交往才能实现。[2]象小龙女这样缺乏人际间持续交往、社会关系无从建立的人，她不可能按照社会规范来确立自己的身份。那她的这种想法是从哪来的呢？难道说金庸认为，男性的刚毅与女性的柔弱是与生俱来的内在属性吗？

二、尴尬的易性者

易性者的定义：通过植入或者切除某些器官来表达他（或者她）的基于性倾向的性身份，金庸小说中也有这类人物——武功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他为了修炼葵花宝典，不惜自宫练剑，之后其性身份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东方不败本来是个野心家，一心一意想着“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他阴谋篡位，如愿以偿当上朝思暮想的明教教主，一时意气风发，满脑子装的都是“文成武德、中兴圣教”的念头。然而当他丧失了性器官后，一切发生了奇怪的逆转，平素那个“泰然自如、胸有成竹”的一代枭雄东方不败消失了。

从此他全然不管教务，住进充满香气的女子闺房，穿起妖艳的粉红衣衫，开始学习绣花……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居然爱上一个“身形魁梧，满脸虬髯，形貌极为雄健威武”的男人，对之娇媚做作，行止象“一个贤淑妻子服侍丈夫一般”，为了男人宁愿杀死与自己有过命交情的朋友。

这里要强调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同性恋，而是传统异性恋模式的翻版，即东方不败完全是作为一个女人的身份来爱着他的情人。

小说中其他自宫的人也出现了类似症状，比如林平之穿着华丽灿烂，身上熏香，举止象个花旦，对女性感到厌恶。这说明东方不败的形象并非偶然，而是作者金庸认为，一个不男不女（从性器官的意义上来说）的人就应该如此行为。

这也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解释，人在被贴上标签后变得异常起来，丧失男性器官使他们认为自己成了女人，于是按女性的标准来要求自己，逐渐改变成这样。可是问题仍然没有解决，东方不败在自宫后不再现身，并且把自己的小妾全部杀死。作为一名前男性，他不可能注意过女子的行为细节，那么他到底在按照什么模式来决定自己的生存状态呢？

没有任何人期望他这样做，甚至他自己也不可能。如果他不是对自己的现状不满，为什么闭门不出，不敢见人？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又在躲避什么？

巴特勒的表演理论认为，人没有真正的社会性别，存在的仅仅是不断变换的表演。这种说法过于偏激，它取消了实存（being），只承认行为（doing）。但巴特勒的另一句话很有道理，她认为“社会性别需要进行反复的实践才可能凝固下来，被当作某种内在本质或自然存在的表象”。[3]

性身份的形成有个过程，最开始是性角色的自我认同，这个阶段多在早期形成，然后就是社会交往中的实践与修正。东方不败在这两方面都不大满足，他既没有早年的角色认同期，也缺乏社会交往中的具体实践和修正经历。

在小说中作者简单地写到，东方不败决定一心练功，从而割舍了自己的性器官，然后就莫名其妙地从心理上转变成了一个女人。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发生的，即使是太监，也多半只对女人感兴趣，因为他们是作为一个男人成长起来的。

《神雕侠女传》和《笑傲江湖》是金庸自承比较喜欢的四部作品之二，他对这两部书的写作中付出了许多心力，其中应该表达出了他的人生态度。从性别这个角度来看，关键的问题是：性身份是自然的还是社会的？性取向应该由性器官来决定吗？金庸对这两个问题都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从中折射出的是困扰现代男性的两大焦虑：一、担心女性不肯继续扮演传统角色，所以必须把这个角色自然化，给予其永恒的地位；二、对阳痿的恐惧，过分关注性器官使他们忽略了男性气质与生殖器之间存在的差异，这也是导致易性者不得不选择痛苦手术的决定性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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