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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菜?"开电梯的女人故作诧异地看看易天。"最近都是你买。"她说。 常常一点小事,就使易天感概,以前,他每月给妻子600元菜金,现在他确实是每天自己出门买菜了,不再给她一分钱,免得她抱怨钱少。妻子早就下岗了,在股市里沉上浮下,他不能再给她钱了。 今天是星期天,妻子说:"买几条鱼来吃吃吧!" 易天在心里恨着她,下岗了还吃啥吃啥的;易天不喜欢在家受妻子指使。
妻子这些日子是睡得安隐的。 那个倒霉电梯早上六点半就呜呜呜响了起来。她扒开眼。 丈夫起床半小时妻子也起床。他出去买菜,她梳洗后,第一件事是出门买证券报。报摊前经常会碰到同一股市的人。教授也有时就在报摊前,跟大家分析行情。 "教授真是好,炒股炒得绝对好。"她有次跟开电梯的女人说起炒股,开电梯的女人说:"我老公也是教授,懒得要命,我服侍他太好了,现在嘛,我也叫他去炒股票。" 她听了这话,心里像是打翻了什么似的,不好受。 开电梯的女人说,"还是你家老公好,真照顾你,每天自己买菜,让你炒股白相相,你开心!" 她在心里骂自己男人,"就是他逼我朝死路上走,只说体面话。" 她去了报摊,没见着教授。 几个脸熟的股民向她点点头。 "教授没来?" "不知今朝股市要跌到多少。" 她在股市里是显眼的,最近她按照报上"靓博士信箱"的指点打扮自己, 以前穿着随便,--自从炒了股票,你就妖起来了,这话是丈夫易天说的。 "祝你成功。"记得易天说过,他是话里有话,象是最希望她外面有人似的。 "教授今朝不会来了。"她买了两份报纸,本是想给教授一份的。
绍兴路的小街上,全是个体摊贩,狭窄的街面都是外地人的摊位,对这条小街,他一直有亲热感,这里是城市的边缘,离火车站只有几百公尺,铁路南边高楼林立,号称"不夜城",铁路北面则是黑黑压压一片棚户区,他家的高楼鹤立鸡群.在铁路这边不属市中心,地价便宜,其实一路之遥,就进入市中心了。 常常有民警来冲击这些路边摊。市容办的摩托车一来,摊主屁滚尿流。然后又恢复到原状,那些摊主都是熟脸,有些是认识他家那个妖女人的。 最近鱼不便宜,妻子吩咐他去的那个鱼摊,摊主象个屠夫,给易天不好的感觉。 一个声音在他背后传来,"你老婆好福气呵……。"他回头一看,不是对他说话,那人在和别人说话。 那人没有眉毛,堆着笑容,隐隐地露着一丝阴险。 走过一段路,一家新开的西点柜里颠出一个胸口肉乎乎的女人,投来一声骂:"你今朝没有好死!"她那眼光,分明是看着他的。 他骇了一跳。这女人他根本不认识。 背后这时响起一个男人的粗喉咙,"你讲我好死,我就好死,死得快活!"于是那女人狂笑起来,他们原来是在调情。 东面的小菜场,只有破破烂烂的几根石柱,几个石台撑着,好像小了许多,一些场地割让给别人了,可能是出租,添了铝合金窗的办公室,以前的熟食柜撤消了,租给私人卖烟酒水果.
菜场的弄堂口,新来一个买鱼的,矮矮的胖乎乎的女人,系着橡皮围裙,脚下大小盆两个,喊:"便宜便宜!十元6条、十元6条……" 在易天看来,这个女人不像做生意,招呼人的样子,仿佛是热情的服务员。易天蹲下去看鱼,大盆是鲫鱼,另一盆扁鱼,活灵活现地游着。易天想起来问:"以前怎么没见你"? 见有人搭讪,女人答:"我是借的地方。" "下岗了。" "是呀"。 易天想到妻子也是下岗,她们是一族。禁不住多看那女人一眼,"你以前做什么的?" "在招待所做。"买鱼女人笑笑,有点动人,象绽开的百合,他不知哪来的联想。 女人朝十元一盆的盆里又丢进了一条鱼,说是便宜卖了,"先生,有什么工作你可以介绍给我。" 易天摇了摇头,忽然说,"你不会搞搞那种保健品直销?" 有一个咖啡店经理在搞直销,曾打电话让他入网;眼前这女人搞直销蛮可以的,他于是做一次"陌生推荐",问她要了电话,说有人会打电话给她的。女人对直销表示陌生,易天走时说,"只要你有信心就会成功,一个月最多能拿到一万元以上,我认识的一位咖啡店经理做得很好。" 女人有点感动,说:"回家跟我老公商量商量。哎,这鱼你就买了吧.我又给你加了一条,真的十分合算的。" 易天买下了,有点意外的快活,女人说:"以后再来买啊!" 易天说,"好。" 易天发现那女人也很开心。他看见跟着又来的几个人来买鱼,女人就没那么热情了。 易天看了看女人写的电话,是一个熟悉的名字:丁美丽。 他一下子惊奇起来,读小学时一个女同学的名字就叫丁美丽,记得她说,丁就是大写英文的T,他总有不祥的感觉--每次在郊野玩,看见坟茔的小砖房子镂有一个"T"字的孔,就想到丁这个字。 他远远看姓丁的买鱼女人,自己小学同学?无论如何看不出。他想过去问"你以前在哪个小学读书?" 丁美丽,丁美丽……一路上他念了好几遍,竭力探索脑海里女同学的形象,但回想不起什么,一切印象都模糊了,只留下一个名字。
易天回家后把那条大扁鱼洗干净,心里很烦。洗完鱼,去读一篇英国女作家威代的小说。今天休息,他可以多读一会的,但一下子又安静不下来。这时候懊悔起来,不该到那个地方去买鱼,无端勾起对小学同学的记忆。 尽管坟墓小砖房子的"T"字形孔是出气吧,是自己把T与丁混了,但还是感到有点不祥。如果按老婆吩咐去'屠夫'那里买鱼,就不会有这份回想。记得小学时,他和丁美丽把几条小鱼放在一个不大的水缸里,它们自由自在的悠游一番,在水里停住了,易天拿起竹枝在水里一搅,鱼再次游起来。。。 正想着,听到水池里是扑腾声,那打耳光似的啪啪地响,仿佛是一个事件。他过去看,大扁鱼在挣扎。心里一阵惊骇,怎么肚肠都挖了它还活着? 他放了一脸盆水,把大扁鱼放进水里,让它死也死在水里吧,他心里想。那鱼入了水,似乎平静了,嘴巴呼吸了几口,过一会就全身松驰,再把它捞起来时,软绵绵的已全无硬劲了。 易天觉得这个早晨有些异样。屋室里空空的,吃过早饭后,女儿去上电脑课了。妻子没有回来。肯定在街上或在别人家里聊天了。电梯呜呜地叫着,令人心烦,这旧电梯应该换了,整个大楼有三分之二以上的住家已把房子买下来,易天和少数人家没买,他们说:"电梯坏了,买一部要几十万人民币,要分摊业主头上,我们反正没买下来,只交管理费。"想到这一点,易天踏实了点,尽管房费逐年涨价,究竟是小头,妻子一直说:把买房的钱存在银行里,那利息就可以付房费了。但现在银行利息降下来了,妻子也沮丧过。易天看着妻子脸色,也有点难受。这就是生存处境呀,买房不买房,谁都不便宜。 想着这一点,觉着妻子可怜。想到她和卖鱼的丁美丽是一族的。他现在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向妻子提出离婚了。 他脑海里叠着两个人影,一个是妻子,打扮得有点"妖",一个是买鱼的丁美丽,有点粗俗的模样,两个人的名字换一下就好了。但这只是外表,内在的她们有共同点,是一族,都是下岗女人,都在为生活犯愁。 不久,丁美丽打来电话,说直销这事她干不好的,她回家后告诉老公,老公说她不灵活,不会讲话,搞直销的人一定要活络。易天在电话里又把直销的事反复说了一遍,告诉她直销就是普通人干的,报纸上都登了,一些下岗女工一个月能拿到四、五千元,如果能力差,上线会帮助她的。最好去听一次课,参加不参加都无所谓,见识见识,开开眼界也好,不是说要找工作吗?那里有各种各样的人。易天的话语极其得体,丁美丽最终没拒绝,答应星期四晚上去听课。易天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朋友,请他再和丁美丽联系一下。 这个电话打完以后,易天就处于一种沉思严肃的状态了。 由丁美丽想到妻子,某种程度上,妻子炒股是他逼迫的,"我们的经济分开了,用谁的钱都不舒服,用自己的钱最好,你也必须自立。"曾经的那个晚上,他把憋了好久的话说出来了。第二天,女人就泡在了证券公司。 丁美丽的笑脸浮现在他眼前,他从中看到一种艰难,这种表情也同样属于他妻子。他感到心口疼痛,赶到阳台上,一列火车正慢慢从这个城市的腹地里抽出。
女人躺在床上嗑瓜子,这是结婚十几年来的习惯,对她是最悠闲的时刻,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脑子里再盘旋一些问题。 自从易天提出要和她离婚以后,她感觉到生存的一种威胁了。 瓜子壳落了一地。她懒得去收拾。平时吃饭总是把碗一放,懒得洗。易天为此事总是大发脾气,两人的矛盾就是从这些琐事开始的。她不买易天的帐,抓住了易天心地还有软弱的一面,坚持不离,一哭二闹。她也坚强,她要养活自己,就去炒股票,把仅有储蓄投入了股市,低吃高抛,她不贪,少赚一点总比输好。她想:老公要是给她二万元钱,她就可以变成四万。可是他总是憋着不松口,每月600元的菜金也收回了。好吧,她也撒手不管。 女人起来穿衣服,觉得教授身上有自己男人的影子。这些男人可怜,为了钱,丈夫可以拎菜篮子,教授在学校画股市分析图,天书似的。。。她看不懂,又不得不信赖他。每次她都要先打个电话给他,问他什么时候过来。这一回,她拨通了电话,"……教授,那人又在桥上拦我了,要我坐他自行车带我一段路…对,就是菜场的那个,自从我给他买了一张证券报,就一直死皮懒脸拦我……还说……不说了,说了你要生气的,你们知识分子都是这样的……,今天你不去学校了?" 女人在电话里告诉教授的事,有点蹊跷,她不能告诉易天,却跟教授说,她自己也感到惊讶。她在阳台上向西望,看着那座铁道立交桥,一些人推着自行车朝上爬,桥很长,有半站路的样子。每次她都是翻过这桥去股市,一边走心里一边骂男人"。。。都是你逼我,我不依靠你,你把房子安排好,舍得女儿,你走好了,我不靠你"。 女人在股市里认识许多人,听到许多消息。也有难堪的事。有一个外地人,比她年轻,有钱,总是朝她身上靠。一次还讨好地想送她一份护肤品,值好几百元,后来去股市都会看到他嘻皮笑脸地蹭过来。她决心拉破脸皮警告他。她向教授求援过。教授说:别理睬他,离他远一点。她心想,知识分子不会乱来,只会文的。她得自己教训这家伙。 女人今天来到股市,看到教授来了,那人也嘻皮笑脸迎上来,和她小声打招呼说:阿姐,给我个面子,我们去小月亮舞厅怎么样?她抡起一个巴掌向他打去,很响亮的一记。他根本没料到会有这样一下,周围人都看不明白了,视线从大屏幕上转过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调戏妇女。" 不知谁这么一嚷,她急得哭了起来,这一哭就有效果了,那人想跑开,却被教授和其他人揪住,有人用拳头捅他,那人抱住头,准备挨一顿打。 来了警察,要把他带走,她也被叫进了警署,做笔录。 问:"怎么被调戏的?" 女人倒是有点难说了。 "没被调戏,只是。。。他总是不三不四的,不止今天一次了。" "怎么不三不四?" "这个人太怪了,做股票就做股票,老是朝我身边靠,老是要约我跳舞,送化妆品给我。" 警察听着笑了。 他那边也在做笔录。问:"怎么光天化日下调戏妇女?" "我没调戏呵,只是跟她说话,她就给了我一记耳光。" "是不是你有点不三不四?" "我是……"支吾了一番以后,两人一起被放了出来。 那人疯一样逃了,看来他是不敢再到这个股市了。 女人走出警署时,教授等在警署门口。 "真为你担心。"教授说,"炒股炒出这种荒唐事情来。" 女人受了一场虚惊,她从没有进过警署,知道这次警察把自己家庭地址记下来了,说不一定哪天会上门来找她谈谈;那人也说不定经常会候在路口等着报复她。想到这一点,她一阵肉跳。 女人准备回家,教授送她过桥。她有点感动。 她说:"我明天不来了。" 教授悦,"不来不要紧,我给你操作……大家会帮你的,没什么要紧的…" 桥很长,走在桥上,底下有一列火车正通过。 "站一会吧。"教授提议。 两人靠在栏杆上站住了,望着正在桥下通过的火车,听着车厢与车厢激烈的撞击声,没有说话。 "你怎么也象我家里的一样,不会说话?"她脱口而出。 "你炒股,家里怎么说?" "他怎么说?是他逼我走这条路的,我是争气才炒股,其实炒点啥?没输算好的。" 教授象是进入了思索,表情就如火车车厢相撞似的激烈。 "你们有什么不愉快的。"教授说。"我也是没办法,我其实还有学问要做。" "是你老婆逼着你炒股票,不会吧?" 教授摇摇头说:"走吧!" 两人走下桥去。女人说,就是在这里,那个人几次骑着自行车拦住她,要带她一段。她告诉教授有点担心,怕那人报复她。 "其实他没有调戏我,没说什么,只是朝我身上靠过来,我就给了他一个耳光。"女人说,"他以前每天在绍兴路菜场口摆摊头的,外地来的,不一定就是坏人"。 "他是喜欢你?"教授象被她说糊涂了,好象自己今天扭住那个人,也很不应该。 "你喜欢他?"教授突然以惊讶的口吻问她。 这一问也让她惊讶起来,教授的脸色很严肃,此刻不知怎么说好;她也越来越感觉到教授和丈夫有共同点。她也明白过来,那个人也许真的喜欢她。 女人和教授在桥上走的时候,易天在家收拾女人吃了一地的瓜子和没洗的碗。他觉得这个家维持得很痛苦,如果是维持,为什么维持;不想维持,又为了什么?做事情总是要有理由。 星期四晚上他陪丁美丽去听直销课,是有理由的,把一件好事介绍给一个陌生女人,她很困难,自己决不是要她加入"老鼠会"--常常人们把正当的直销也说成"老鼠会"。另一个原因是,他想探听一下她是不是小学一年级的丁美丽?这女人比妻子来得温柔。易天的脑子有一条"毛毛虫"在动,"老婆是人家的好"。 在等地铁时,丁美丽告诉他,小学是在第三中心小学读的,呵,他惊讶,果然是老同学,小学一年级时的老同学。 丁美丽也高兴地说:"你是易天?我怎么认不出来了?" "还记得以前我们玩鱼缸里的鱼,用一根竹杆在水里捣……" "噢,记得记得,鱼游得真快。" "没想到现在你在卖鱼,那天我买的大扁鱼不肯死,我把它放到水里,才死去了。" 丁美丽问这问那,问他家里事,他差一点把与老婆不和的事情说出来,幸好没说,否则太没面子了。 "我们现在也象鱼缸里的鱼一样,有人玩我们。"易天说。 似乎这话有点意思,可是丁美丽听不懂。 "每天都是你买菜吧?"丁美丽似乎有点疼他,使他感动。 易天并不是一个喜欢寻花问柳的男人,他总觉得,女人对男人来说是一种诱惑,他们随时可以向男人发出一点什么信号,让男人为之神魂跌荡,而她又装着无事似的。因此,他对丁美丽也保持着一种警觉。
明天是圣诞节。易天又去丁美丽那里去买鱼。她在召呼行人,"便宜啦!卖掉算了,明天不卖了!" 顾客仍然讨价还价,丁美丽生气了,"已经便宜了,你们还要便宜。" 易天上前去说,算了,这一盆鱼我全买了。 讨价者不作声了,却想和他分几条,易天原只是想帮丁美丽,也就让人分了。 鱼很快就卖光了。 丁美丽把一塑料袋的鱼给了易天,他给了钱,忽然想到了,问:你以后不卖鱼了?他感觉有点失落,以后他没有便宜的鱼吃了。 这时候忽然下起了大雨,把马路拍打得稀里哗啦,他和丁美丽一起站着。他想起带来的材料:《给朋友的一封信》,是宣传直销的,递给了丁美丽。 他俩站在一起,菜场里有几个人在看他们。易天发觉这都是中年女人,脸上刻满世故的皱纹,有一个还是麻子呢,眼光却雪亮雪亮,象一把刀,易天想,这样可怕的人,怎么摆摊,怎么有人去她那里买青菜、买菠菜。她们在窃窃私语,大概是想,这男人来买鱼,还塞纸给买鱼的女人,是干什么。易天感觉到有手指在戳点着他。但他也不管了,反正这是最后一天了,以后他也不想来这里买菜了。 他问丁美丽,"真的不卖鱼了?" "是我老公不让我卖了,太苦了。你最近忙吗?" 易天不知丁美丽为什么问他忙不忙,随口回答说"很忙。"转而又问:"卖鱼太苦?这鱼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丁美丽回答的情形,在他脑海里构成了一幅图画:每天早晨二点钟,她和丈夫一起到横塘河口去批发鲜鱼,大部分人是骑摩托来的,有好多摩托车,她和丈夫骑三轮车去装,丈夫在建筑队工作,车子是向队里借的。鱼贩子们喜欢把鱼倒了一地,他们好象是存心这样做的,仿佛这样有乐趣,好看戏。大家就象抢一样朝自己的网兜里灌,怕鱼死去;数量大的摊主有固定户头,不担心弄不到鱼,她是小户,常常为鱼少鱼多互相争吵。后半夜,头上有星星时,河上的风就很凉;没有星星的夜加上雨天,漆黑一片只有几盏鬼火一样的电灯。身边总有人打架,不是有人被摸了钱,就是有人偷鱼。昨天夜里,丁美丽损了一百多元钱,那是被鱼贩子压了秤,真是可恶。 "那样苦,你为什么还要便宜卖掉?" "反正明天不做了。" "哪做啥?" "可能是去'大卫王娱乐城'接受培训。" "那就是上岗了。直销不想搞了?" "我老公说,搞那东西头脑要活络,象我这样的人肯定搞不好。对了,等娱乐城开张,我通知你。" 听丁美丽说话,易天感觉到她已不是陌生人,欣慕她和老公的那份和谐。女人往往比男人自由,她刚才问他忙不忙,使他产生莫名其妙的想法,难道丁美丽要和他约会;大卫王娱乐城开张时通知他,分明是想和他保持联系。他心头有一种雾蒙蒙的感觉。眼前,雨辟里拍拉地下着,几个菜场女人还在背后指划着吧,这男的和卖鱼女人怎么讲这么多。 他有点不自然地站着。丁美丽卖鱼很艰辛,想到昨晚妻子说,她去股市要翻一座长长的火车立交桥,她不愿乘车,一直是走的,她在什么地方做股票,他从没关心过,不明白她昨天怎么说起立交桥,现在想起来,他一阵子心酸,有点同情起妻子来了,走那么长的桥上来下去是很累的,有人宁愿绕过桥从更远的一个地道里过。 当时他没有表示什么,心里已有一点怜悯妻子了。虽然她躺在床上嗑瓜子,电视机开着,他已经不觉得她是懒虫,希望她这样休息。当时,他没更多的话说,回到书房睡自己的觉。接着是丁美丽来了电话,打了足足半小时,不时地听到妻子在隔壁把话机搁了又搁,丁美丽说话轻柔,她的声音,比实际的她年轻,根据声音判断,人应该是比较美的,他愿意听她的声音,比当面听她说话要好。易天奇怪自己的这种想法。丁美丽的电话内容,妻子都听到的,是关于找工作,当时还没说去大卫王,可能是她丈夫很晚才告诉她。 妻子突然推开房门,出现门口,紧身羊毛裤把她的下身形体包得紧紧的,刺激着易天的视觉,她突然把一本厚书掷了过来,"哪个妖精把你迷住了!"她的眼珠突出,一下子把他的被子掀了起来。 易天说:"要解决问题,你坐下来好好谈谈嘛。何必这样,我不过打个电话。" 女人听到"解决问题"更是来火。"我不骂那妖精,是给你面子,哼,解决问题,只要你把房子安排好,我就走。" --这是她的杀手锏,房子是分不开的,离婚一定是要分开的;但即使一分为二,她不满意还是不能分;也就不能离。--他们曾经上过法院。 易天无论如何不愿再上法院了,他忍住火气说:"现在你下岗,我怎么和你离婚?不是把你朝火坑里推吗?" "我不靠你!"她呸了一声,回自己房间了。
雨继续下着,易天站着忽然没有话了,丁美丽也站在那里。忽然背后骚动起来,附近一个卖肉柜台的胖女人抡起手中的大刀,劈向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被旁人扼住手腕,奋力夺下了刀,戴眼镜的男人拉开铝合金门跑进办公室,躲得远远的。女人又胖又粗,滚圆的身子,圆脸满是怒气,嘴里不停地骂着脏话,骂着骂着哭了。 "经理要她回家。"丁美丽告诉易天。"要她待岗,不知要她待多少时间。"丁美丽说。这菜场也要拆了,有个香港的老板看中这块地皮。。。菜场有下岗指标,百分之二十……那胖女人是最后一个下岗的人,正好轮上她,火气就大了。
易天去大卫王逛了一次,是丁美丽打电话约他的。丁美丽在大卫王娱乐城做清洁工,她那年龄还能做什么呢?托盘小姐,甚至门口的拉门小姐,都长得十分清秀。丁美丽除了名字美丽之外,一切都是半老徐娘了。娱乐城外有一条扬渭河,受附近工厂的污染,河水有点黑臭,附近还有一座拱桥。易天以前没有注意过这里的风景。丁美丽说,可以看到晚霞,从大卫王娱乐城门口朝那拱桥看,西天正有晚霞,天空犹如一块绸缎,在波浪般地移动着,桥上匆匆错动的人影,在天空背景下,斑斑驳驳,很好看。易天对着眼前的风景久久不语,他没想到,这个粗俗女人还有这种心致。 丁美丽站在他旁边。两人走了一段,来到防护堤旁。 易天问:"你还记得小学一年级的事?" "记得有一次你被父母关在家,你调皮,他们怕你闯祸,你在门里,我在门外,我们在门缝里传过纸条。" "有一次我在门缝里朝外撒尿。" "十三点!" 易天突然拉住她的手,"丁美丽……"他没说下去。 丁美丽有点惊骇似的把手缩回去,怎么? 易天把话缩了回去,"没什么。"知道自己有点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啊,老同学的手也不是好随便拉的。 丁美丽的脸上露出羞色,易天看来,就好象那西天的落霞。 仿佛他们不是在扬渭河边,而是在塞纳河畔似的。 易天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便想告辞了。 丁美丽突然拉住他,"慢,你好象有心事,我看得出来。" 易天佩服女人的聪明,她们总是这样有胆量,敢于直率地把刀子刺进男人的心头,不怕男人心头淌血;也由于此,易天对女人也有点厌恶,是你们把男人的心勾出来,又抛掉。 "没什么,你别误会。"他严肃地说:"谢谢你邀请我来看看,我走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不顾及丁美丽那一刻在想些什么。反正,在女人面前,他是不会多走一步的。
他在街上逛着,好象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他站在一家卖工艺美术图画的店前,看一幅"How So"的图画:一个小女孩在朝小男孩的裤裆里探看小秘密。他又想起了小时候从门缝里向外撒尿的情形,天真的快感又涌上心头。 前面有一家豆浆店,他想去喝碗豆浆。价钱有点贵,一碗豆浆就要2元,一根油条2元,一张葱油饼5元。既坐下来了,也就不管了,他想想自己也真可惨的,吃碗豆浆都有豁出去的感觉,有的人在大卫王娱乐城过上一夜几千甚至有上万的也不一定哩! 吃完豆浆走出来,下雨了,而且已经大起来了,他紧奔几步,想赶到车站,早一点回家;可是雨突然下得紧起来了。躲一躲吧,他三步两步跳到了一家发廊门口,里面粉红色的光晕下,小姐向他招手;他开始没理睬,后来小姐开门拉他一把,进来吧,雨下大了,理个发,待雨停了再走;他想也是的,头发已经一个月没理了。 小姐很年轻,比他女人年轻多了,说话甜甜的,脸白白的;易天哪敢正眼看,坐上去了。一件吊背衫露出丰满的胸部,靠近他时两个奶子贴着了他的身子,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接触女人的身体了,感觉特别舒柔。椅子放低一点,好吗?好的;他顺着小姐了。 很快头发理好了。 你还需要别的服务吗? 他问了什么服务,什么价格。 他紧张得说不出话了。 这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警报,停了一辆警车,进来两名穿制服的。后来知道,这天夜里拉网扫黄。易天被带到了警所,被盘问了十几个小时,当然是没问出什么,因为他什么也没做。后来又据说,理发椅子放低超过90度就违条规了,他又问了价格,虽然没做,却已构成了某种意向。 易天第三天下午才被单位保释回家。 经过铁路时,他站在立交桥上看着桥下一列正在抽出的火车,远远朝自己家的高层窗望去,想象女人应该是正在床上嗑瓜子的。 女人并没有在嗑爪子。 丈夫两天两夜没回家,单位领导来了电话,知道丈夫出事了。楼里有丈夫同一个单位的人,这事就传开了。 她被一种完全不可克服的慌乱感觉占据了。 那个乡下年轻人今天在证券所门口又出现了,他是那样的大胆,他再没有向她靠拢,而是隔着人堆用火辣辣的眼光看着她。那眼光分明是说.我并没有想伤害你呀。她觉得有点对不起他,所以不敢正面看他,但只要她转过头去看他时,他就把目光接住了。她真害怕以后会发生些什么。她靠着教授,过桥时教授也陪着她。教授在桥上对她说他家的爱人就是在你们大楼里开电梯的,这两天他和她也吵开了。她惊讶,她怎么早不知道呢?这世界真小!听丈夫说他最不喜欢见那开电梯的女人。从股市回来,这女人好可恶,电梯门一开见她就说:"你男人呢?出事啦?"口吻里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管你什事!""是不管我什么事,但你呢?也想抢人家男人。"许多人听见呢,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样的事发生极有戏剧性。一会儿整幢楼都会传开的。她脸红一阵白一阵,冲过去把电梯女人从椅子上拉下来,阻止她开电梯,硬要把她拉到居委会里去讲个清楚。 有人起哄,打110叫民警来。 有人把她拉住:"开电梯啊,我们要上去。" 纠缠了半天,结果她被关在电梯外面。她真不想见电梯女人了,于是就跑上楼去,犹如登山跑得气喘吁吁的,心里一千遍地喊"倒霉!这辈子没嫁到好男人,没遇到好男人,全世界的男人都是坏种!呀,呀.我要死,我要死!"跑进家里她就扑在被窝上抱着枕头撕心裂肺地痛哭,想想丈夫要离婚,想想股市风险,想想那些野男人一个个都长了贼心眼,不知道那开电梯的女人遇到自己的丈夫还会说些什么。她要疯了,疯了,跑到阳台上拉开铝合金窗门站到一个小凳子上,把一只脚伸出去…… 她不知道这傍晚的事情是怎么结束的。 当她一只脚跨出去的时候,已心慌一百跳了,底下突然有人大叫"救命,有人要跳楼了--"这一声喊全世界都听到,楼里人都伸出了头,隔壁人家把凉衣竿伸出来挡着她,底下人家几乎都把凉衣竿伸出来,而且把被子摊在上面,楼下的人越来越多,骑车的,开车的,都在看这一都市景观。 "有人要跳楼。" "为什么?" "还不是做股票……" "不,是因为男人在外面有姘头……" 易天这时候正好经过。被这一场景吓呆了。只听到一个男子粗哝哝地说了声:"你们在这儿看着啊,我上楼。" 女人好象一不做二不休,存心要让全楼的人知道自己是清白似的,坚持着把一只脚伸在外面;其实她已昏迷了……当她感觉着有人抱住她的时候她睁开无力的眼睛看清楚抱她下来的男人正是那外地人。他那有力的手臂托着她柔弱的腰,粗哝哝地落下一些声音后,很快离开了房间。 当易天从外面冲进来时,女人被安置在沙发上,众邻居正围着她倒水擦脸。大家议论纷纷:"我们在外面急得六神无主,幸亏菜场里那个男人力气大,一脚把门踢开了。" 第二天,易天照例去买菜,照例不去乘电梯,他已知道电梯女人说些什么了。有人开始说电梯女人的不好,人家买股票认识,走在一起也要吃醋,还造谣人家男人有姘头。易天觉得妻子可怜,他害怕还会发生些什么事,最好不要再发生什么了。
(载2010年上海文学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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