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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是一部被禁的电影 打印
本文作者: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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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2-04

青春是一部被禁的电影

         ——重读《挪威的森林》           

                      

一本书,一个人,一辈子。1931年的沈从文在给张兆和的信中写道:“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我在20岁的时候第一次读到《挪威的森林》,也是此种感受,仿佛是平生第一次喝了一口冰冷的酒,烈而疼。那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整个校园更象是一片大森林,与世隔绝又骚动不安。作为妥斯陀耶夫斯基、加缪、萨特、卡夫卡的忠实读者,遇见村上春树纯属偶然,然而在这样的年纪遇上这样一部小说,就跟遇上了黄舒骏的《马不停蹄的忧伤》一样,能成为日后岁月里一段揪心的回忆,因为逝者如斯。

毕业了,辗转、工作、世事难遂意……坐在办公室大大的玻璃窗前,蓝天白云是一种诱惑,很想回去,回不去,也不知该回到哪儿去,因为回去就是离去,抛开一切我做不到。我承认我不是领导的好下属,上班时间我会边干活边戴着耳机反反复复地听披头士的那首《挪威的森林》,还有伍佰的《挪威的森林》曾给了我那么多的安慰,他唱道:“这里空气如此澄清,这里湖水如此宁静,雪白月光照着大地……”——这就是我想要回去的地方吗 ?……时光已然是日文歌、日本漫画、日剧大行其道的90年代末,同一办公室的两个男孩子在午餐时大谈着读村上春树和吉本芭娜娜的感受,我知道那片森林已不属于我,已遥不可及,但我仍买了一册再版的林少华译的《挪威的森林》,我想重温一种心境,但重读的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它已不再是我记忆中那本单纯的青春小说,它变得沉重一如我的沉重。

先来计算年代。从作者的后记中我们知道《森林》写于1987年,是年作者应该是38岁,小说的背景放在1969年前后,那时作者还在早稻田大学戏剧系读书,与小说主人公的年龄、身份大致吻合。因此这部小说具有回忆的性质,跟时下盛行的“成长小说”有所不同,称之为“一代人的青春回忆录”也许更为妥当。小说描写的六、七十年代有别于物质高度发达的八、九十年代,是一个虽迎来经济高速增长的时期,但基本上还不是特别富足的年代;相反发生了不少大事,如左翼运动,反对日美安保条约等等,也许可以武断地概括成“激情未泯的年代”。作者把小说的背景放在这个时间区域里,这对眼下日本社会中的成年人而言,勾起的是一种隐隐的对青春时代的怀念,这是不言而喻的。所以,把《森林》看成一部百分之百的青春小说,年轻人的告白,并不准确。

只有在这个前提下读这部小说才能触及一些实质性的东西。首先,小说的男主人公渡边的立场很富有意味,渡边声称自己跟当时校园里一般人读的书不一样,因此与他们格格不入。他开了一张书单:杜鲁门·卡波特、阿珀达依库、菲茨杰拉德、莱蒙特·钱勒德……全都是美国现代作家。而当时其他人正热衷于读大江健三郎、高桥和巳、三岛由纪夫和法国当代作家。这似乎表明渡边对当时轰轰烈烈的左翼学生运动并不关心,颇有些自由知识分子的我行我素的味道。可是具有讽刺性的是,在当今的日本,“美国化”恰恰是一种大众化的不可阻挡的潮流,一种时尚,那么渡边(叙述者“我”,或者就是作者本人)坚持的立场究竟有什么独特的价值呢?一边是对那个青春反叛年代的念念不忘,一边又做出玩世不恭的样子,融入世俗人流,这正是成年人惯用的立场。

渡边始终在两个女孩子之间徘徊,面临着两种选择。在这里我们看到男作家笔下永恒的两类女性经典:灵的和肉的。但这只是问题的表面,更深层次的对立乃是她们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当下”。直子代表灵的,过去的,在她的失语症中你可以感受到一代人的精神挣扎和压抑。小说中她有过这样一段表白:“……要是我现在就把肩膀放松,就会一下子土崩瓦解的。以前我是这样活过来的。如今也只能这样活下去。一旦放松,就无可挽回了。我就会分崩离析——被一片片吹散到什么地方去”。这几句话可能是那些经历了游行、静坐示威这些历史场景的人们在以后的岁月里所能听到的最痛楚的表白。可是这样的女性注定不能生存于世。木月的死、直子的死、初美的死……在某种意义上就是青春之死,是作者借此哀悼并宣布“过去已死”。

与直子相对的便是小林绿子。作者一直刻意写她对性的直言不讳:迷你裙、内衣、女性杂志、三级电影……作者在书的后面概括她是“立体的,在行走在呼吸在跳动”,此言诚然!这样一个“肉”的女性乍看上去也许有点惊世骇俗,可是它毕竟是在社会的许可下,不仅不会被逐出社会,逐出人间,而且最终能够被男人拥抱,给男人一些轻松和遗忘,正如从事某些职业的女性那样,用肉体代替思考,成为欲望的对象而不是主体。

小说结尾用了一句巧妙的托辞:“我是从哪里也不是的场所连连呼唤绿子。”但不管怎么说,渡边已完成了他作为男性的选择:他让直子死去,让绿子处于自己的渴念中。于是,从六、七十年代过来的那一批日本人也终结或压抑了他们年轻时代的困惑,以选择美国式的、物的、欲望的目标而迎来了一个中年的时代。这便是当我们阅读《森林》时那份浓重的失落感的真实由来。

就这样地重读了许多年来我心中萦回的那部小说。也许30岁的人不该再读它。不要去惊动那片唯有落叶嚓嚓作响的安静森林,不要回头,不要合影留念,不要把封存的记忆打开,也不要轻易说怀念。青春是一部被禁的电影,没有人可以为自己重新放映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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