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权在线－女权主义者的集结地

“酷儿”来源于英文单词“queer”，原来特指同性恋者，后来逐渐扩大了范围，成为一个反抗社会性别规范的名词，包含所有反对社会规范、坚持边缘化生活的人。不过在国内网络空间中，酷儿一般还是指同性恋，虽然有时会有一些讨论，比如有人曾在论坛提出这样的观点：“并不是所有的同志都是酷儿，除非他选择酷儿的生活方式。不是同志的也并不一定不是酷儿，如果他/她坚持酷儿的生活方式也是酷儿。”[1]但从跟贴者的情况来看，对这种偏学术化的讨论反响寥寥，没能得到广泛认同。而不同类型的酷儿所在的网络社区也各有不同，彼此间交流不多。

不可否认，即使采用广义的说法，在酷儿这个人群中，同性恋者也是人数最多与最受关注的，其他的性少数人群则几乎被忽略了。人们逐渐倾向于把同性恋看做一种生活方式，而与疾病和道德无关，这也许是它引发更多争议的原因之一。而跨性别人群（如易性癖）更多地被看做一种特殊疾病，不受患者个人意志所控制，从而部分地得到了公众谅解。异性恋中的边缘人（如换偶者）则多被认为道德败坏，在现实世界和网络中都饱受非议与攻击，并不被当作酷儿看待。

在1998年以前，由于受地域空间限制，酷儿的活动范围较为狭窄，大多分散行事，比如女同性恋者就基本没有形成过稳定社区。网络普及后，酷儿（特别是同性恋网站）大量出现，成千上万的人在网上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家园。这类网站的存在具有很多积极意义，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处于社会边缘的人往往感到孤单，急需得到支持与认同。曾有虐恋者这样描述自己上网宣泄的原由：“因为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把经历放到网上。也因为大家都不认识，我得到了大家的安慰，才更显珍惜。”[2]基于网络具有匿名和开放等特性，酷儿们在这里可以开诚布公地进行交流，在充分沟通的基础上建立虚拟社区，产生相对固定的成员和组织相应活动。

网络时代的酷儿与他们的前辈比较起来，最大的不同莫过于身份认同的过程起了变化。一般而言，身份认同（identity）分为两种，一种是固定认同，一旦建立起来就基本固定不变，比如对自己国籍和民族身份的认同；另一种是叙述认同，大多需要靠主体的叙述再现自我，并在不断流动的建构与斡旋中方能形成。[3]尽管不断有关于同性恋先天基因的研究发现，不少酷儿也认为自己的身份先天存在，一经确立就不会改变，我还是以为，多数酷儿对自己身份的认同属于叙述认同，虽具有一定的不可选择和不可逆性，但在某种情景下仍然是可变的。

常见的例子是，潜在的同性恋者如果一直处于信息封闭的环境中，可能会终身以异性恋的身份生存：“顺顺当当、理所当然地沿着通常的模式，与男性恋爱、结婚，并毫无芥蒂……虽然我一再喜欢女孩，我通常只是把它看作一种情境的约束……在没有上网看到这些之前，我即便已经萌生了许多那样的感情，也都一一把它们按捺在自己的心底。”[4]不少年龄偏大的网民都是直到网络介入，才对自己的性向产生怀疑，从而重新对自己的身份进行建构：“有两个朋友，大概27、8岁的样子，本来一直不是十分清楚自己，后来有了网络，了解到原来有很多人，和自己有同样的经历和困扰，这个叫做同性恋，没有什么不对、不正常，并通过网络找到了自己的爱人。”[5]

对于那些比较敏感的酷儿来说，情形就更糟糕一些。她们在对自己身份进行确认前，大多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时期，部分人还会因此产生心理问题，给自己的生活带来困扰。网络的出现使得这种状况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缓解，由于网络的普及，酷儿的身份认同期已普遍提前，许多人的认同期出现在大学时或更早，这就是近年来常被人提到的同性恋低龄化现象。某次“花开网站”[6]的调查显示，多数女同性恋第一次发生同性性接触的年龄在20岁以下，甚至还有13岁的。在性活动相对活跃的男同性恋那里，情况估计更让人惊讶。在百度变性人吧里也可看到，发贴的人大多在二十上下，当然这种情况可能与变性人的生理特征有关，因为如果不是早期进行药物治疗（如服用激素），一旦性器官发育成熟，再要手术矫正效果就不好了，于是不少有变性倾向的中年人不得不选择忍受现状，这样自然也就没有太大兴趣到网上交流关于变性的相关信息，争取经济和情感上的支持。

然而，更早出现的身份认同并不一定意味着酷儿们的困惑和痛苦可以更早和更好地得到解决。由于网络信息的不完全性以及相关社会支持系统的缺失，相反的情况也完全可能出现。比如这将使得他们被迫要面对的那些问题提前来到，家庭、学校和社会的压力逐渐凸显。而这时候，无论从经济还是情感上，他们都处于非常脆弱的时期，急需得到引导和支持。虽然成年人所面对的环境大致相同，而所受的社会压力可能更大，但毕竟他们的思想更成熟，在应对酷儿身份带来的困扰时更为理性，相应地受到的伤害会更少一些，尽管这多半是以牺牲了早期的性愉悦为代价换来的。

尽管在网上可以很容易地发现同类的存在，仍有人对自己的酷儿身份感到不适应，这表现为他们反复在网上对此进行求证，希望得到资深网友或者专家的帮助，有些人最后甚至会放弃跨越边界的努力。比如曾有一个在同性恋版面做过管理者的女生，离开时声称自己以后要做一个“正常人”，这大约是件不容易的事。值得欣慰的是，不少人顺利地跨越了这个阶段：“没有网络，可能一辈子我也不知道自己真实的性取向，但不知道并不等于不存在。网络让我迷惘，让我彷徨，甚至让我绝望，但同样也是网络，让我认清了自己，也更加了解了这个群体，从不接受到接受，从惊慌失措到微笑着去面对，甚至对未来充满了美丽的幻想。”[7]

在酷儿中，很多人都对身份问题很敏感。比如同性恋者，这种敏感不仅表现在反复确认自己的性取向，还体现在对角色划分的特殊兴趣中。在同性恋伴侣中，角色的划分日益呈现出细分趋势，如可分为0、1、纯0、纯1、t、p、纯t、纯p、外t内p……[8]等。关于每个角色应如何行事，也大致建立起了相应规范。在同志网站里，诸如“作为一个0应该知道的一些事”、“做为一个T应该知道的一些事”之类的帖子很常见。尽管几乎所有规范都会受到或多或少的置疑，如有帖子题为“1，0之分与不分——谁才是纯粹意义上的gay”[9]，里面提到对角色划分的否定：“纯1和纯0相恋带有浓厚的异性恋模式味道，你不觉得有男人味的男人爱上同样有男人味的男人更加是纯粹的同性之爱吗？所以，男人之爱是不分1和0的。”[10]也有女同性恋发贴“非典型t一种”，谈到角色认同时产生的困惑：“时常觉得自己也许不能用t来界定——姑且不论前面所分析过的这种界定的荒谬性，因为从事实上来看自己似乎是很认同这种界定的。不敢说自己是某种典型的t，是因为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失去性别的人，或者说是一个可以不受性别限制的、与性别无关的人?”[11]

角色划分在叙述时会给讲述者带来极大便利，尽管对阅读者也许会造成一些困难，甚至对那些于同性恋文化有所了解的网友也一样，比如你很难从t这个字母判断出它指的是男性气质还是性行为中的主动性。另外不少人坚持认为，角色是可以进行调整或互换的，曾经有t这样描述自己在性行为上的改变：“我刚开始也不让老婆碰。但她每天都吹化我的思想，天天都尝试上我，没过几天就被她征服了。”部分人由于受固定角色模式的影响，可能会对这种改变产生负面的心理反应：“我老公本来是纯T，因为太爱我了，所以什么都答应，后来我明白的时候相当有负罪感，一段时间都不敢动她”。正如异性恋对同性恋的关注大于后者对前者的一样，那些颠覆了主流同性恋文化中角色模式的例子，也在圈内受到普遍关注，如关于00恋和tt恋的热烈讨论。多数人对此持反对态度：“很不看好两个0在一起，也许暂时可以很好，长久了还是要分。”但有时候，这种超越角色固定模式的恋情反而让他们觉得更可称道，比如有人认为tt恋就体现了女同性恋的最高境界。

根据里兹定律（Reed’s law），网络能让个体在形成团体时，价值呈指数函数的倍数。[12]很多酷儿都感到，网络对于他们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这里让我找到了自己，认识了自己，不再为自己是LES而自卑，让我长久压抑的本性平和的释放，这里对我的意义，已经不只是一个网站，而是我的一个精神支柱。”从网络走到现实是很多酷儿的梦想，不少酷儿网站中，召集聚会和详细描写聚会内容的帖子是最受欢迎的，但让不少酷儿感到失望的是，酷儿的世界如普通人一样，充满了矛盾与冲突，承受相似压力的处境并不一定带来互相欣赏与认同：男同性恋与女同性恋不时互相鄙夷，以至于一而再、再而三的出来人呼吁“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同性恋者往往不能理解变性者：“为什么一定要变成男人或女人，不变不是一样去爱自己所爱吗，变了也还是要承受压力的。”这种看法的偏颇之处在于认为变性只是因为爱上了同性；更糟糕的是，一些酷儿会对其他酷儿进行人身攻击：“CD[13]和TS根本不一样，虽然都喜欢穿女人衣服，但CD认为自己是男人！而TS是人妖！一般都自做主张的吃激素，把自己搞得男不男女不女，竟然还有脸来拉无辜的CD当你们同伴”。即使在同类型的酷儿中，互相厌恶的情绪也无法避免，有人这样表达自己的感受：“发现自己身边的LES圈子是这样，我很遗憾也很悲痛，当我知道她们都是这样一群人时自己厌恶至极，远远的想要离开那，不想自己也被玷污……到现在我现实中一个LES朋友也没有，很讨厌和那样的人接触。”

根据酷儿理论的诠释，酷儿并不指称某一性别，它是表演性的、可变的、不连续和过程性的，由不断重复和不断为它赋予新形式的行为建构而成，它的一大重要意义就是向男女两分结构进行挑战，但不可否认，由具体个人构成的酷儿往往与这种理想状态有着很大差异，有时甚至与这种理想状态背道而驰。比如变性者往往不愿承认自己的酷儿身份，而坚持认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的正常人：“有男人想做变性手术吗？你以为我想就可以吗？我一点都不想，做这个手术有多痛苦谁愿意？但是身不由己，我毕竟是女人，我做手术只是让我变的完整，我做手术并不是为了什么好处，我知道当男人好处真多，当女人苦，但我是女人我只能当女人。”这种态度与其说是对传统的性别划分进行挑战，还不如说是为维护这种划分而不惜以自己的身体健康为代价。但即使这样，我们真的就能认定他们在改变自己的身体后得到的愉悦是不正常的，是应该否定的吗？作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我们是否可以通过损伤自己的身体来获取快乐，而不论这种快乐是否建立在偏见和错误之上，永远是一个值得争议的话题。

酷儿理论的目标大致是这样，在一个男人不压迫女人、异性恋不压迫同性恋的社会中，性的表达可以跟着感觉走，同性恋和异性恋的分类将最终归于消亡，男性和女性的分类也将变得模糊不清，这样性别和性倾向的问题就都得到了圆满解决，但在现实中，这往往是一相情愿的想法。天涯论坛曾有过一个变性后成为同性恋的特例：“我是变性人，我是gay，我是一个跨越性别的人，属于边缘人群里面更边缘的人。我为什么要做男人，因为我要实现灵魂和身体的统一。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喜欢女人的，直到后来哥哥的出现……”。[14]无论性别和性取向如何改变，多数人仍然渴望一个确定的性别（为此我们愿意付出高昂的代价，经济和身体上的），同时，我们的欲望也需要指向一个确定的性别，即使这种指向受到世人的诟病。如果取消这些分类，我们很可能变得无所适从，这也许比僵化的一成不变的生活更让人茫然和恐慌。

网络给酷儿提供了一个展示自己和与他人进行交流的空间，在这里，我们可能首先看到的不是多元化和相互认同，而是无休止的冲突、扭曲的自我呈现和更加严格的刻板印象的出现……很多时候，酷儿并不是许多自以为开明的人认为的那样，是性取向和性别身份认同出现偏差（与多数人不同）的“正常人”，而是夸张或者过度地反映出传统性别意识中既存问题的载体。如果意识不到这点，我们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同为同性恋，男同性恋与女同性恋具有如此大的差异，以至于有时他们根本无法沟通；同样我们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同是变性，男变女的概率远远高出女变男，这单从医学技术上（女变男的手术更难成功，即使成功后在进行性行为时也会有更多障碍）来解释是无法让人信服的。

阿伦特曾经说过：“一个所涉及的行动的意义只有在该行动本身业已结束并且成为一个易于叙述的故事时，才能得到揭示。”[15]目前我们恐怕很难从这些网络酷儿的言行中得出任何结论，但纷繁复杂的状况将迫使我们每个人重新审视自身和社会的问题，并可能在此基础上，有机会重新建构自己的性别和性取向，这大概就是网络酷儿现象给许多“正常人”带来的意义。在想达到这个目的地之前，我们还必须尽快认识到，酷儿现象并不是一个外在于我们，需要得到理解和宽容的静止景象，而是一个就发生在我们内部，在我们身体中时时刻刻进行着的变异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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