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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柳如是别传》谈到《柳如是诗词评注》 打印
本文作者:许德楠
本文编辑:旦白质D进化
本文来源: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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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22

    刘燕远女士的《柳如是诗词评注》北京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本书的注、评细腻而严谨,实际可看作柳如是的评传。诚如白化文先生的序所说:“作者以女性而研究女性,能挖掘出男性研究者忽略或见不到之处。” 
    与陈寅恪先生的《柳如是别传》那部“大”书比起来,《柳如是诗词评注》也许是一本“小”书。《评注》的科学而严谨的写作态度,是与《别传》一脉相承的,还作了有益的补充。

    柳如是,是文化史上的奇女子、刚烈女子、多情女子。明末清初直到20世纪末近400年间,对她褒贬不一:“为当时迂腐者所深诋,后世轻薄者所厚诬”(陈寅恪语),下焉者扰攘名教的烟花女子;上焉者誉为“诗史”。
    柳如是虽有才情,能诗善画,但出身于青楼,受后来的丈夫钱谦益的牵累,所以她的诗文、事迹是长久被湮没甚至误会的。钱谦益始则因降清而受到知识分子乃至老百姓的物议;继而因参与反清活动而受清廷的追究:明的降臣---他后期的复明活动反而不彰;清的贰臣---因之在《清史稿》中堕入“贰臣传”。
    陈寅恪氏的《柳如是别传》等,剔隐发微,诗史互证,为柳氏争得她应有的文学的和历史的地位,也为钱氏澄清了若干历史的误会,并最终称钱氏的一些诗为“诗史”。 
    文学史上的“诗史”名号,发轫于杜诗学,千余年不衰,是响亮而隆崇的。考量到钱氏的复杂的历史表现,主要对于钱氏的后期诗集《投笔集》:“投笔集诸诗摹拟少陵,入其堂奥,自不待言。且此集牧斋诸诗中颇多军国之关键,为其所身预者,与少陵之诗仅为得诸远道传闻及追忆故国平居者有异。故就此点而论,投笔一集实为明清之诗史……”(《柳如是别传》,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1169页)  
    但是,必须指出,陈寅恪对柳如是的文学成就和社会活动既给予应有的高度评价,而对她的诗才的评估,又是十分谨慎的——在给予钱谦益“诗史”桂冠的同时,并没有十分明确地给予柳氏一顶同样的桂冠。这无疑是作为学贯中西的一代大学者的谨慎之处。 

    近来学术界也有人认为陈氏是同时承认钱谦益及柳如是为“诗史”的。我们以为此说证据尚不足。 
    其实,在陈寅恪之前,早已经有人称钱谦益的诗为“诗史”。钱氏有七律《一年》《有学集》八,含有为弘光帝开脱的意思:“一年天子小朝廷。遗恨虚传覆典型。……”(典型,含旧法、常规义;“型”一作“刑”  黄宗羲评价说:“金陵一年,久将灭没,存此作诗史可也。”(范锴:《华笑庼杂笔》—《黄梨洲先生批钱诗残本》)黄氏的意思,主要是认为这首涉及南明弘光政权的诗,可以保存史实。但是这毕竟是称钱谦益的诗为“诗史”的始作俑者,而且是出于一代大儒、反清义士的黄宗羲之口。黄氏曾纵论“诗史”的艰难的产生条件,认为“诗史”是“血心流注”、“凄楚蕴结”的“故国之音”,是“史亡而后诗作”黄宗羲:《南雷文案·撰杖集》因此,他对钱谦益的诗的品评,并不可能不考虑钱氏整体的人格。——如此,陈寅恪有黄宗羲做“后台”,所以敢于给钱谦益戴上“诗史”的帽子。当然,陈氏已为此付出了数十载的学术功力。更全面地看,是陈氏把黄宗羲的初步看法用全新的诗史互证的学术方法加以丰富和证实了。 

    陈氏不惜以其“瞽目膑足”的二十年惨淡余生,构筑《柳如是别传》的学术广厦,首先不是为钱谦益立传。我们以为,陈氏关注的是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和历史认同。
    吴宓日记1961年9月1日  :
   “寅恪之研究‘红妆’身世与著作,盖藉此以察出当时政治(夷夏)、道德(气节)之真实情况,盖有深素存焉,绝非清闲、风流之行事……。” 可谓知人论世之语。
   “夷夏”的关系,首先就是明清之际的中华民族的整合、融合之大势;
   “气节”问题就是当时士庶的抗清(开始是绝对必要的)、
    降清(对一些人是不可避免的)、
    复明(仍能保持对清廷的一定威慑)、
    顺清(大势所趋,且以清室接受华夏民族认同观为条件)……的错综结合。抗清与复明是迫使清廷在民族融合问题上让步的必要手段。 

    《柳如是别传》中可看出陈氏对一个出身风尘的奇女子的尊重,也可窥见只给钱谦益一个适当历史地位的良苦用心。
    《别传》全书十分严谨,史笔诗心,其论证情节无一处无来历。并着力抒写了“钱柳因缘”(特别表现为诗的因缘)是儒文化的参天大树上的一枝红花绿叶(虽然这叶子上有斑点),是儒文化的一个投影和缩影:半野堂乔装过访钱氏,舟中结缡,黄山观浴,我闻室藏娇……而传主终于从儿女情长跃为“复明英雄”。这是和全书的民族斗争与融合(文化和历史认同)的大背景相一致的。

    关于柳与钱的高下差异,人们早有定评,如袁枚《题柳如是画像》诗云:
    一朝九庙烟尘起,手握刀绳劝公死。 
    百年此承何归乎?万论从今都定矣。 
    可惜尚书寿正长,丹青让与柳枝娘。 
    (袁枚《题柳如是画像》,见《小仓山房诗集》卷十三) 
    这是从大处着眼,自不待言。而陈氏更仔细地举了一些例证,说服力尤强。 

    《别传》通过明清易代的大动荡时期的史、文---主要是诗,透过一位“女侠名姝”(陈氏语),以及她的“二流夫婿”---指钱谦益(袁枚《题柳如是画像》“夫婿班中第二流”的命运),抒写了民族的文化和历史认同。从陈寅恪抒写的“钱柳因缘”、二人赠答,“吴宫晋殿”“北望神州”等诗句中,给钱柳构筑一番“诗史”佳话,也许是呼之欲出的。但陈氏首先构筑的是---以“诗史互证”为建筑术和梁柱的---儒家民族认同观的大厦。对于钱谦益,陈氏该贬的贬,该褒的褒,贬时痛加责难,褒时也不吝惜一顶“诗史”的帽子。——他称钱谦益反映了“复明”活动的《投笔集》为“诗史”,无疑是考量了“诗史”是民族斗争、融合及认同的文化—诗学产物后得出的判断。 
    至于柳如是,陈寅恪虽曾称她的诗词为“清词丽句”并认为她开始是学明代前后七子,但她的诗是否即符合“诗史”的要求,陈氏并未下明确的结论。陈寅恪对柳氏的诗才有一个实事求是的评估:柳如是“所以不同于寻常闺阁略通文史者之特点,实在善记忆多诵读。”(《柳如是别传》,586页)。 

    我们要强调的是:刘燕远女士的《柳如是诗词评注》的科学态度。在评注柳如是诗词的时候,《评注》材料翔实,论列精当;但也并没有把“诗史”的桂冠奉献给柳如是。《评注》选注的柳如是的诗词百余首,无疑是柳氏的主要作品,其艺术特点是袒露了柳氏自己的灵魂,表现她对人生、爱情、中华文化真谛的真实感受和无悔的追求。这代表了柳氏诗词的主要面貌;也如实地表露了柳如是的诗词还不是反映历史巨变的“诗史”性质的作品。然而,如果没有柳如是这些诗词中反映出的她对华夏文化真谛的探索和追求,怎会有她后期对反清复明活动的执著投入(其实质是为了维系华夏的文明)呢! 
    从这点看,《评注》在相当的深度上,可信地证明了陈寅恪的观点是对的。——那么,既然柳氏参加了反清活动(而且带动了其夫),为什么没有留下“诗史”性质的作品呢? 

    明末的李香君、寇白门、柳如是,虽然出身风尘,但其气节凛然,深明民族大义。李香君的气节强于侯方域;寇白门强于朱国弼;而柳如是强于钱谦益。这种现象,或可叫“丹青让与柳枝娘”现象;或径可称为“柳如是现象”。清代著名的《赌棋山庄词话》卷十《柳如是词》中,针对这种现象也说:“嗟乎,明社将屋明朝将倾覆  ,青楼女子独多倜傥不群。” 
    这些倜傥不群的女人,有的善诗文。虽然她们的诗篇还不是“诗史”,但这丝毫无损于她们的形象,人们当然也无须对她们的作品加以拔高。 

    钱谦益有诗《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别而作》八首(《投笔集》),其第三首: 
    北斗垣墙黯赤晖,谁占朱鸟一星微。 
    破除服珥装罗汉,减损齑盐饷佽飞。 
    娘子绣旗营垒倒,将军铁矟鼓音违。 
    须眉男子皆臣子,秦越何人视瘠肥。 
    写柳如是以自己的私房首饰等钱物装备义军,气势十分壮丽而流畅;同时也写出了柳如是在斗争中勇敢地站在丈夫前面的事实。 
    值得注意的是:比较起来,柳如是做得多,写(说)得少(特别是在后期);钱谦益写(说)得多,做得少。如柳如是这段“破除服珥装罗汉”的事迹,在柳氏几乎绝口不谈。而钱氏施之藻绘,咏为诗章,收于《投笔集》(明显地取“投笔从戎”之意),成为名篇,是构成自身的“诗史”地位的重要砝码。当然,如钱氏八十高龄时,还坐小船与义军联系,也是难能可贵的。 
    前面引用的《赌棋山庄词话》那一段中还说:柳如是“……乃风尘虽脱,依归尚非第一流,卒之君负国,妾不负君,苍凉晚节,此尤红颜之薄命欤”这里所谓“依归尚非第一流”,可参前面所引袁枚《题柳如是画像》:“夫婿班中第二流。” 

    《柳如是诗词评注》的选材和评注,以及所附的《柳如是年谱》,如实地、较全面地反映和描写了传主毕生求索的、敢爱敢恨的人生。 
    如《评注》未选柳钱唱和的艳诗(例如《东山诗集》“奉和”、钱谦益“素女千年供奉汤”等诗句),而选柳氏回答钱谦益初期对她的追求的《横山杂作》一诗,可谓颇具选家的慧眼。针对其中“徐看雀坠枝先坠,谁惜桃僵李亦僵”《评注》说:“诗中进而以鸟雀坠枝先坠、桃李同根共命作喻,意在说明二者休戚相关,荣损与共的道理。”——这“二者”的关系可指钱柳因缘及其深刻的内涵。针对“只此时名皆足废,宁须万事折腰忙”《评注》说:“何必……摧眉折腰、颜事人呢”——这也预言了钱谦益后来的行事,并成为后来柳氏劝钱氏一死以保持清流名节的张本。 
    又如选了《咏梅》一诗,针对“千秋知己何人在﹖还赚师雄入梦无﹖”《评注》说,这是柳氏浩叹“能否……找到一位既可作她的师长又是她景仰的英雄豪杰呢﹖”——恰足以说明柳如是对真正爱情的追求。同时,《评注》不受“钱柳因缘”的限制,如实地记录了柳如是一生最出色的诗词是与陈子龙有关的。这是评注者的见解,也是传主诗词的真实面貌当然,与钱氏结缡后,柳氏也不乏力作。而这样做,既需要科学精神,也需要学术勇气,是颇为难得的。 
    最后,选了柳氏的代表作《金明池·咏寒柳》陈寅恪以“金明馆”、“寒柳堂”为书斋名,并以《寒柳堂集》为书名,可见他对这首词的激赏  及同一类的《垂阳碧》,并分别在《评注》中说:“此词可视为诗人与钱谦益结缡前的情感总结。它既是‘自咏’,又是自立的一个小传。”“此诗可视为诗人生活史上除旧迎新的转折点。”——这些地方,都足以显现《评注》“能挖掘出男性研究者忽略或见不到之处”。在一定意义上,也是对于前人见解的有益补充。 

    总之,《评注》在《别传》等前辈的研究成果上,又努力挖掘了传主的一些微观的、深层次的东西——坎坷、奋斗、凄凉、美艳的人生阅历;并对文化史女性篇章中何以出现这种奇人奇文进行了富有诗意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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