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权在线－女权主义者的集结地

前   言

诺丁(Nel Noddings)自述关怀伦理学(ethics of care)之建构，是源自女性观点（Noddings,1984:1-3;1995:137），她要突显关怀情意是道德的核心源动力，这种道德情意是不可化约的，她也要提出实现生活中女性地位之需要提升。

柯伯格 (单文经译/L. Kohlberg着，民75)的道德认知发展学说提出：男性是以理性思考为主的，而女性则重视关系导向、以人际关怀为主的思考，而前者的道德认知序阶高于后者。吉利根(Carol Gilligan)不满柯伯格的研究结果和诠释，另起炉灶，以女性观点出发，去从事道德心理发展的研究，提出女性有着「不同的声音」(Gilligan,1982)，她们以「关怀」和「关系」为思考的进路，在本质上是不同于以「正义」和「理性」为思考的男性进路的。

诺丁得自「关怀」此一思考起点的启发，建立关怀伦理学，期望由之可以和由男性观点而建立的理性主导之道德观点，有一相抗衡的地位，让道德情感、态度等，在道德实践上，不再只是技术层面或个人情感偏好之事，而是在道德哲学的学理上可以得一理论的定位，获得应有的正视与效用。

壹．关怀伦理学的思想特质

诺丁分别从男性精神和女性精神之不同、道德哲学研究的重心、以及言说脉络的差异三方面，来表述这种西方道德哲学典范的转向：

一．女性精神／男性精神

诺丁首先揭示伦理学一直由男性精神的「理性」所主导，而真正的女性精神「关怀」，也在男性文化的扭曲下，被改变成是有贬值、盲目意味的「爱欲」──「有人认为到目前为止，伦理学是由理性（Logos）所主导，其代表的是男性（masculine）精神，然而一个可能更自然而有力的进路是爱欲（Eros）──女性（feminine）的精神。

我并不想强调后者，因会让人联想到Jungian baggage,而且爱欲并未抓住我要强调的精神。另一方面，爱欲的说法其实也是根源于男性精神的，它没有真正抓住女性进路的特征──即关怀之接受式理性（receptive rationality of caring）。」(Noddings,1984:1)

由于象征男性精神的西方哲学传统，强调理性的结果，使得西方伦理学一直重视命题的证明、原则的归纳演绎，重视客观的公平正义之合理性。而当我们真的得到关怀时，会将之归于──是因公平正义获得实践的结果，而从未倒过来去认出──关怀本身就是道德的实践基础。于是，诺丁提出她在伦理学上的主要著作<<关怀：女性进路的伦理学和道德教育>>一书，就是要从女性观点来贯串实践的伦理学：

「本书是以女性观点来看实践伦理学(practical ethics)。这与功利的实践伦理学（utilitarian practical ethics）非常不同。……我是将道德行为的核心泉源，置于人类的情感回应。通过我们对道德的讨论，我们将保持对这种情感的连系，也是这种情感产生对道德的讨论的。这并不表示我们的讨论会陷入感性的沼泽，但实在要正视存在的情感基础（the affective foundation of existence），并给其地位。

一个人在道德核心中，如忽视了人类的情感，应该为其浪漫的理性主义而觉得罪过。因为理性主义所架构的，就是无法在现实世界中运作。」（Noddings, 1984:3）

诺丁提出一般人认为以情感为基础的理由，通常是浪漫的，其实一味诉诸理性，忽略了只有理性而缺乏情感的曲折感应，是不可能去从事现实觉知与判断的，这倒形成了浪漫的理性主义的盲点。

因此诺丁特别强调：我们要正视「人类情感的响应，才是道德核心的泉源」这样的哲学主张，而且应「正视存在的情感基础，并给其地位」──这也正是诺丁建构的关怀伦理学所要从事的工作。

道德态度／道德推理

诺丁指出目前西方道德哲学的研究方向，主要以道德的推理为主，不论是理论上或实践上，都重视推理本身的逻辑合理性。这使得道德教育，如柯伯格所实验推广的道德推理的辩论法，也是重在道德认知序阶的提升。关怀伦理学并非不重视推理证明的方法，不正视正义公平的合理性，而是认为这些应指向一个更重要的道德论题──即道德态度如何形成，这种在发问中，就指向增进道德实践力的来源，才是关怀伦理学发问的重点所在：

「<<关怀>>一书是女性观点的，它是源于女性最深刻的感受：根植于接纳（receptivity）、关系(relatedness)和回应(responsiveness)。这不表示逻辑要被摒弃，或女人不懂逻辑的关系，而是要呈现另一种观点，它是起源于道德的态度，或对善的向往，而非起于道德推理。」(Noddings,1984:2)

由于诺丁提出的是人与人间的关怀伦理学如何成立的问题，因此，她的发问是「人与人如何道德地相遇？」这样的课题，而为了解决这样的课题，她重新提出以「关系」为人的存在基础、以「关怀的情感」为人的道德基础，由之而描绘出人际间关怀的道德理想与景像。

由此可以知道从理路上，她所谓的「如何」，和传统哲学的「如何」，意义是不同的。传统哲学的「如何」是指逻辑上如何证立的问题，她指的「如何」，是在现实发生中，如何可以发动实践力而达成的问题。

这就是她所说的，重点指向道德态度，而非道德推理。在这一点上，她的哲学路数，在哲学基础的建构上，是倾向于存在主义的实存感立场、借用了休姆的情感主义架构往下发展、并认同于杜威实用主义的教育哲学立场。

三．母亲的语言／父亲的语言

在论及男性精神和女性精神之对比时，诺丁提出传统上父亲式的语言是指重原则、证明的语言，而母亲式的声音是趋于沉默的、不出声的：

「我们会将和我们信仰或行为不同的人加以区分，这种规定和原则的进路不是母亲的进路，这种公正无私的进路是父亲的。」

「这种伦理学是出自父亲的语言，有原则、命题，有证明、公平、正义等语词。

而母亲的声音是沉默的。人的关怀之情、对关怀和受关怀的记忆，都被当作是道德行为之结果，而未受到重视，然而这些正是我所主张的道德响应之基础。」(Noddings,1984:1-2)

由于这样的差别，使诺丁自觉到其论述脉络所使用的语言，也会有别于父亲式的语言。虽然这样做是一种冒险──冒不被承认之险──但她仍要放手一试：

「我的观点如用父亲的语言来呈现，会受到极大的扭曲。……我现在所做的实在是甘冒大不讳之险。」(Noddings,1984:2)

「我将建议我们开诚布公地，进行真正有辩证性质的对话，让男女可在道德上完全超脱男性精神（masculine）与女性精神(feminine)的限制。」(1984:7)

因此，虽然诺丁自认为所要突显的是母亲式的语言，所要展现的是女性的精神，但关怀伦理学，终究的理想正是要突破男女之别的限制，期望「关怀」可以成为道德实践上人类的共同资产。这反映的也是女性自觉意识之兴起、和两性平等开发的需求趋势。

贰、关怀伦理学的理论内涵

关怀伦理学是女性主义重要的伦理学理论之一，它在道德哲学上的学理基础，提出相对于男性精神的女性精神、相对于道德推理的道德态度、和不同于父亲语言的母亲语言。诺丁并以女性观点重新诠释存在体验，以关怀关系中的对话和述说，去开展教育的新局面。

关怀伦理学提出道德源于关怀，而关怀源于人最深刻的感受，这感受根植于接纳、关系和回应。关怀伦理学将道德行为的核心泉源，指向人的情感响应，提出要正视我们存在的情感基础，并赋予应有的地位。

关怀伦理学可以分为三部分，来说明理论的架构：

一、人的存在体验：以关系为人存在的全幅基底，以关怀为人道德存在的基础

关怀伦理学以女性的生活实践体验出发，批判地继承存在主义的存在体验，提出──「关系」为人存在的全幅基底，而「关怀之情」就是人的道德基础。

关怀伦理学并揭示「理想的关怀关系」为：关怀者的关怀是开放地接受对方、并对自己所关怀的对象作出关怀实践的承诺；而受关怀者是在被接纳中、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或表现自己的需求。

每个人都在被关怀和去关怀别人的关怀保存结构中，让道德情怀交流而贞定，这是人生的实境。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或「邂逅」(encounter)，就是一种关系的开始，这也是可感可体的。

诺丁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将她和过去以「理性」为道德核心的哲学家区隔开来，她说：「关怀是道德的基础，而非道德是关怀的基础。」(Noddings,1984)这是说道德不是高悬在上的外在之理，而是内在于我们心中的触动之情，由这点也可以说明：关怀伦理学是以人的内在「情意」作为道德的根本。

二、发动关怀的现象学描述：关怀之情的内在三角动力学──关怀情意、理想、与承诺

由于人在面对道德关怀情意的内在召唤时，会有种种冲突因素左右自己关怀实践的抉择：要去关怀、或不去关怀、要如何关怀等。因此当道德义务感产生或没有产生时，人必须面对这道德义务感对自己有何意义的问题。

这要从人内在的关怀「情意」所产生的道德「理想」和道德「承诺」的关系去分析，于是关怀情意、承诺、和理想三者的互动，成为关怀的内在动力学的分析。

在上述哲学基础部分，是对于人的存在处境作一呈显，在此则是就道德实践真实发生时，道德自我内在的情意力量和抉择矛盾加以分析。当人的关怀情意流露出来而在关系中实践时，实则是一种理想自我形象的实现。这种理想自我的形象越清楚或期许越深时，那由情意而产生的承诺会越深厚，实践的动力也会越强而坚持下去。但这其中的发动和关连是没有必然保证的。因为，我们的关怀情意不一定会流露，即使流露出来，也不一定会形成理想而下承诺，即使下了承诺要去实践，这承诺也未必会持续而将理想完成，又这承诺即使持续，也未必符合受关怀者的需要。这当中有种种的可能和不可能，使得道德实践成为没有保证的。这也突显了在关系中的人，其实也是自由的。

三、道德教育的取向：培养关怀之情、保存道德理想、增强道德承诺

了解了对于道德义务之承诺与实践，是来自于关怀情意所产生的道德理想时，道德理想的保存、培养、和增强，便成为重要的道德和教育议题。

因此努力造就「有能力的关怀者」，便成为道德教育的重要任务。这包括：

运用内在心灵自发的力量、外在的社会结构机制调整，来护持住人的理想；

运用教育方法中示范、对话、练习、肯认的力量，来培养道德理想；

在课程教学的安排中，注意到学生有关系一贯性的需求，包括:时间、地点、人事、和课程的一贯性；

在成果的验收上，教师要能体认到──在教学中所创造出来美好的自由学习经验，以及在其中所呈现的关系中的悦乐，正可以作为道德理想的回馈力量。

从这样的架构可以看出：关怀伦理学的思维模式，不是理性逻辑式的平铺，而是要呈显人性中情意动态辩证的曲折变化，从中指点出人性中有关怀的初衷，而增强关怀情意，必须正视人性层面中「理想」的部分。而这道德情意背后的动力方向，要靠生活中日积月累、潜移默化的努力来达成──这就是教育实践需要完成的任务。

参.关怀伦理学的重要主张

由于关怀伦理学对传统典范的思维加以批判，并提出自己的新主张，故需要辩证地来看关怀伦理学的一些重要主张：

情意与理性的关系

关怀伦理学是注意情意之接纳、交流的伦理学。道德的实践固然需要对规范或情境中的因果理由有所确认和表述，但自己内在发动行为的情意有多笃定，实践的承诺有多深厚──才是道德实践对自己的意义所在，这是在情意中的判定。因此，诺丁不单独地去分析独立抽象的理性作用，而是提出「接受式的理性」、或「由关怀指导的理性」，如此现象学式地揭露所谓理性的作用，就是要在情意的前提下，在关怀承诺中，呈现出道德判断的作用。

在实践中的道德判断有时是一瞬间之事，但它需要人长期培养的道德情意所累积的力量。正如Van Hooft（1995）对于关怀伦理学的本体论分析中所言的，道德两难之出现与讨论，是要突显那本来就在我们心中的关怀承诺，使之更为清楚。

关怀与正义的关系

将正义与关怀对立起来是不必要的，因为就道德情意而言，正义感和关怀之情都是出于对人的一种善意。正义着眼在维护社会的秩序公平，在正义的规范下，人不可去作不义之事，并要负起维护正义的责任。但是，人的道德情感不只于此，即使已建立起正义的模范社会，但人仍可能因为自己所掌握的自由而感到空虚、无聊、孤独、受冷落等情绪，因为人还要寻求情意的交流通畅，但这关怀之情和正义有不同的特质──关怀之情不是如正义一样可以当作基本规范去要求，关怀之情需要去邀请、去培养、去增强、去保存和珍惜。当我们规定人要去关怀时，就进入了一种矛盾关系，那被规定之人可能正需要受到关怀，而要求关怀之人正以一种不合乎关怀关系的方式在要求关怀关系。

因此在不同的道德脉络中，可以视轻重缓急，以正义或关怀来作为实践的规准，但从更基本的人性层次而言，正如Kellenberger(1995)所论述的，所有的道德，都可以由关系作为基础出发，正义也不例外，此时在关系中的对自我的关怀感，就成为道德实践的基础。

民主社会与关怀社会的关系

民主社会强调由公民行使权力，来维护自己的权利和社会的正义，而关怀伦理学也强调是「在民主社会中」的关怀伦理学，这是相对于共产集权式社会所说的。但它不是民主或正义的补充，而是要发挥更精致、更体贴人心、更严谨的民主精神。如果过去的民主强调的是每个人都有发言的机会，都有争取权益的自由，那么关怀伦理学所强调关怀的民主是，每个人不但有发言的机会，而且发言会被倾听、会被接纳，每个人不但有争取权益的自由，而且弱势族群的权益要获得照顾。Tronto(1993)即在关怀伦理学的基础上，提出了政治社会学之关怀取向论述，希望未来在政治中言关怀，可以像言正义一样地是基本的共识。

美好的关怀关系是人真心所愿，关怀的社会不是正义社会的补充，而是人的真心所向。Van Hooft(1995)论述人存有的各个层面都可以用深度关怀作为诠释视野，视整个社会的建构，都有一份关怀之意在其中，这有如儒家之＜礼记＞将人情礼意遍润于社会制度礼仪器物之中。故关怀社会是将民主的意义，从重视正义的价值进一步提升到重视人际间关怀的价值。

理论与实践的关系

关怀伦理学将道德的发展和实践，建立在自我感所建构的道德理想愿景上。因此关怀伦理学理论和实践的关系，并不是一种以原则作为指导行为技术的关系，也不是以理论去规范实践的关系，而是理论的提出是和实践互相发明和印证的关系。如Garrison(1997)所要彰显的：在师生的关怀关系中，在教师对学生的接纳中，是教师对于自我内在人性的更深层抉发，而形成一种自我超越的学习历程。在教师引导学生求知的历程中，教师必须去感知学生在求知历程中所感受到的美感经验，而学生敢于承诺去自由地求知，是因教师承诺了学生，要为学生创造有挑战性而安全的冒险学习环境。因此，关怀伦理学不是由理论指导实践，而是由实践中的体验，来撑起理论的血肉。

关怀关系的理想，作为伦理学的内涵，有许多实践上的曲折要顾及，故不只是去证成逻辑合理性的问题，而是实践的问题。理论不只是事实的符应，而实践也不只是理论之技术应用；实践者是理论的体会与发用者，因此在具体的情境中，关怀的实践者必须创造地去运用其可用的资源和能力，在其中发挥出关怀的作用，成就理想的关怀关系。

表达与规范

在现实的社会生活中不可能不要规范或原则，而关怀伦理学既然是一种伦理学，如何可能不要规范，而是代表一种表达。诺丁说她所讲的一切是一种「邀请」，Van Hooft(1995)认为深度关怀有一沟通的面向，而伦理学或道德都是一种表达，是我们深度关怀之存有在表达它自己。S. J. Hekman（1995）则视各种道德的论述，都是多元声音的一种，而关怀伦理学所主张的关怀的接纳，正是这种包容多元声音的重要基础，但也不能自视可以独占鳌头、去作为普遍而终极的裁判，如此才能真正显现出后现代道并行而不相悖的精神。

因此，诺丁也指出关怀伦理学虽然没有绝对的规范或原则主张，但也不是相对主义，因为那关怀的态度不是相对的，而关怀本身却是不规定内容的，需要在现实的实践中，对于向自我闪现的理想，作一番「承诺」，这承诺就是关怀之表现它自己。因此伦理学的对话，成为一种表达和邀请。故与其说关怀伦理学是一种规范，不如说是一种道德实践的表达和邀请。

肆．关怀伦理学之贡献层面

吉利根提出了关怀伦理，而诺丁则建构了关怀伦理学，之后在后续研究者的理论建构和实践发展下，关怀伦理学已具一学术的造型和社会实践的实力，但想了解的人往往会有层次上的混淆，而认为它只是一应用伦理。因此，以下是就已经发展出来的理论和实践层面来厘清关怀一词所富涵的意义，和关怀伦理学的可能贡献。

一.关怀的存有层面，是人道德存有的基础

诺丁（Noddings, 1984）所建构的关怀的存有基础，是接续存在主义的思维体会中建构出来的。从以关怀为视野的诠释中，可以看到关怀隐然构成人性在日常生活中道德实践的存有基础，这可以做为反省现象、点化人心的道德哲学和道德教育理论基础。

二.关怀的情意层面，是道德实践的动力来源

在具体的生活感受中，关怀情意的蕴育和流露，尤其是亲密人际关系间的关怀、信任、尊重等，可以让人具体感受而借着反省之、珍视之、把握之，作为寻求关怀实践的动力来源。这个部分正是诺丁所强调的关怀情意的流露，需要在教育中去增强和促进。

三.关怀的社会层面，是道德实践的落实

关怀实践的学习与实践，呈现在两方面：

第一是人与人面对面的人际相遇中，关怀可以表现为全神贯注、设身处地的接纳。在以身作则、关怀而接纳的对话与肯认中，接引受关怀者去体验这种受到关怀而能自由而肯定地表现自我、流露真情实意的喜悦。这是人与人间最珍贵的体验时刻，而这些正是需要在人际关系中去练习、学习的方法。

关怀实践的第二个社会层面的学习，是去了解弱势者在社会中所处的不利地位，而能倾听到他们在社会方面的不利处境，在对话中加以响应。如此，才能有一良性的循环，人与人间可以再回到理想的关怀关系中「相遇」(encounter)。关怀的社会层面，是个需要不断开发和学习的层面。

四.关怀的理想层面，是社会改革的价值标的

社会上有各种不利的影响因素，使得关怀关系会暗藏权力关系或文化成见而形成不平等，进而破坏理想的关怀关系。如关怀者可能是名为关怀，实为权力的宰制者，而受关怀者则成为不能展现自主性、无声音的受制者；或关怀者可能是不得不去关怀、或在关怀中受伤的弱势牺牲者，而受关怀者则是独占资源的特权者。此时，前述的关怀不能正面地发挥其功能，反而成为权力宰制关系下的借口；关怀关系不能直接去建立，而暂时成为一种心中高悬的理想，作为批判和揭露宰制关系与制度的对比，而必须曲折地在关怀的批判中，去从事社会制度之解构与重构之努力。

诺丁的理论揭示了关怀的理想层面，这将在未来的人性实践中，不断地在不同的社会脉络中去寻求诠释和实现之道。

伍.关怀伦理学与儒家学说之对比

由于儒学在华人社会中的影响力，仍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而儒学与关怀伦理学的内容，又有诸多相通之处，因此，站在关怀伦理学的立场，来看儒家思想现代化的内涵，应该有所启示。另外由于儒家已有数千年的实践经验与理论发展，故也可以站在儒家思想的立场，来看关怀伦理学可以充实的面向。

由于历史与社会发展的殊途，关怀伦理学是基于现代民主社会需求所发展出来的理论，故虽与儒学一样，是以情意作为道德的基础，但在实践要求与理论设计上，关怀伦理学更重视民主社会的人性需求和两性关系开发的时代课题，这是对于儒家思想现代化最重要的启示。

皆以情意作为道德之基础──仁与关怀之对比

孔子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仁者爱人」。孟子由仁而讲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而不忍人之政，正是由不忍人之心的仁义礼智四端，所扩而充之的。孔、孟皆是以仁或不忍人之心的情感发用，作为德行和修养的基础。而诺丁之言道德是从最基础的情意－关怀－出发，是不想伤害别人（Noddings,1989），这与孔子所言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和孟子的不忍人之心，精神上是相通的，都重视由情感的反省作为道德发用的依归。

儒家的重要经典＜礼记．中庸＞也秉持这种精神，将情意作为道德之基础，加以理论化。中庸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节。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1]贾馥茗（民88:3）即指出：「中庸旨在教人修己以成道，修己当从根本处出发。根本处在于情感或情绪作用。情与生俱来，随『触』皆可发，不感受身外情境或事物影响，即独处时着思绪中的印象，亦能作用。为使情感作用发而皆中节，势必时时刻刻自行注意，使其不致过或不及，养成习惯，才成为定型。」崔光宙(1999:7)也指出儒家之重视情意教育，可以表现在兴于诗、游于艺、依于仁、成于乐所呈现的情意之健康性、丰富性、均衡性、圆熟性四个面向。儒家以情感作为道德反省和道德发动的基础，在道德教育上，也讲究由情感之中正发用、扩充圆满而达成人格道德的修养。

诺丁关怀伦理学的理论基础是建立在人性的情意上，包括「自然的关怀之情」，和对此自然之情反省珍视而发出的「道德关怀之情」。这不同于归依于宗教而得到的力量，也不同于依照理性而以意志行去的哲学基础。但是却与儒家主张以「仁」为核心，感而遂通的道德来源，如出一辙，都是以人性中可感可用的情感反省作为道德发动的力量。

皆重视人际的关系脉络─宗族社会的五伦，与民主社会中关怀需求的对比

中国文化所及的社会由于儒家之教化，早以五伦作为维系社会秩序的纲常，五伦的内容是：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2]。这是以人际关系的亲疏远近上下尊卑，作为伦理道德的行为规准。这义、亲、别、序、信，正是不同的人际之间之份位所要求的对待之道。

然而随着社会与时代的变迁，现代人与人间的秩序与对待，必须在现在的时空下去找寻定位。林安梧提出中国传统的五伦秩序，落在具体的历史实践中，存在着「顺服伦理」与「根源伦理」的纠葛与误置，而现代应该让自然血缘关系的「天民伦理」的观念，成为以权力结构为基础之「公民伦理」的一个重要资产，以适应现代公民社会之需求。公民伦理是来自于权力、结构、组织，而天民伦理来自于道德、思想、意图。这样的思想，可以调整中国传统伦理思想适应于现代民主公民社会，使人不会因私害公，也能够在彰显民主社会的需求。

而关怀伦理学的立场，则是站在民主社会已高度发展的前提下，去提出：应打破公私领域的分别，以人的真心需求为考虑。一个民主社会若不是个关怀社会，其实其中仍有许多人躲在阴暗的角落，得不到真正的照顾与满足，而只是空有平等与正义的形式而已。

站在关怀伦理学的立场，在权力的结构中，加入人性的关怀和情感的体贴照顾，并不只是使事情能进行顺利的润滑剂、调节油，而是让人心能真正安定，人性获得提升的实践动力来源。因此，关怀伦理学对于民主社会成立的基础前提，是提出人在社会中有依存的关系，民主社会之目的是让人人可以在其中获得最好的保障，而不是最低限度让人人有形式上的政治平等，这才是以民为主的社会的最终境界。这需要人人都可以在社会中发声，而且可以被尊重地听到，并被关怀地接受。

关怀伦理学并不是否定权力结构的存在，或忽略权力脉络的力量，而是其对于社会的理想与期望不只于此，其不断地提醒民主社会中的人们，要在权力脉络中注入人性更积极的情意力量──关怀──来看待所有的人际关系与事务，才能使得民主因为关怀而得以更贴近人真性情的需求。

关怀伦理学是建立在民主社会中的关怀要求，故其不等同于因私害公的、只重自然情感的伦理学。诺丁并不主张以私下的人际交情作为公共领域事务的决定因素，而是认为在公事公办的脉络中，要顾及人情的安顿；一个客观的决定，可以用合理的征询、谘商、对谈的过程，和提出有创意的变通方案等方式，去让当事人感受到被尊重、受关怀的决定历程。

故儒家学者在寻求适应公民伦理之要求，以在儒家社会中稳固地建设起民主社会之际，西方民主社会已感受到民主平等之政治理念，不敷人心真实和深沈的需求，而提出了在民主制度中重新面对「他人」（others）的问题，而有重返人性关怀的呼吁。这需要我们重新思考：除了要由儒学调适上遂地去适应民主社会的需求外，也要创造性地发挥儒学义理下贯于现代民主社会的关怀需求。

三．皆是在关系中去贞定道德人格发展──君子之道与关怀者的关怀之对比

关怀伦理学由存在主义式的进路提出，关怀关系是原本就存在的。人一出生原本就在关系之中，受到照顾呵护，才能成长。而成熟之人，也必须借着现存的关系去发挥关怀的能力。因此独立自主之人不是要自外于关系，不受关系羁绊才能自由作道德实践之人，而是就其现有的关系网络，在关系中去行关怀实践之人。

孔子曾有鸟兽不可与同群之叹，指出人是受社会人群之恩泽而成长，也终究要回到人群去对人有所关怀。而儒家传承中，明末清初的大儒王船山最重视由事中见理，在用中贞定体，来阐述儒家的义理精神，他的学说集宋明之大成，翻转宋明儒之重内轻外，或重外不知内之弊，而为中国迈入近代──以利用厚生为主的经济社会──提出道德实践的义理基础。尤其是在解＜中庸＞引＜诗经＞「衣锦尚絅」之句的内涵，就与关怀伦理学在道德人格发展的诠释上，有相互辉映、相互印证之妙。

中庸末章之第一段内容为：「诗曰：『衣锦尚絅。』着其文之着也。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而船山之解为「为己是立心之始规，划得别君子小人到底，分别即从此差异。为己者，恶文着不而尚锦也。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则知锦而衣之也，到此却不更说尚絅事。」（王船山，民63重刊金陵版，3：60）这将人之成为君子的道德人格发展过程，分明地分为三个阶段，可与关怀伦理学所言之关怀关系作对比：

1.衣锦阶段─在关系中接受关怀

儒家的小人指的是单纯以外在的拥有，作为看待自己价值的标准。就像没有道德自觉的人或是心智未成熟的小孩，以外在的奖励与荣耀等同于对自己价值的肯定。

关怀伦理学则提出，人一出生就是在关怀关系中，受到父母亲人的宠爱与照顾，父母将最好衣食的都给了子女，子女在呵护中感受到也学习到自己的价值与重要。

2.衣锦尚絅阶段─为了自由成长，不接受关怀

由于道德的自我意识渐开，人开始发现一切荣誉名利，其来无根、其据无名，并不是真正能使自己充实荣耀之物。于是人便欲抛开一切外在的虚荣，以证实自己本有一充实独立的人格。由于诚心之真实不安，才会有衣锦尚絅的冲动，絅衣掩盖锦衣是比喻舍弃外在虚荣，直接肯定内在道德自我的完满自足。这是迈向道德自觉的契机。

在关怀伦理学中也有谈到成长中之人作为受关怀者的自由。诺丁指出，受关怀者不必对关怀者有相对的付出，只要在关怀中去追求自我的肯定，在关怀者的示范中渐渐去体认自我理想的形象为何，这便是由关怀者的关怀行动中，所唤起受关怀者道德自我的觉醒。这必须是自由的、邀请的、无所强迫的，否则受关怀者往往会有反抗或消极对付的行动。

关怀伦理学强调的是，正在成长之人在关系中，既需要关怀，更需要关怀中的自由来突显道德自我感。而衣锦尚絅的君子，则是自觉地要破除外在虚华，来体认自我的自主独立。

3.知锦而衣之阶段─在关系中自由地关怀

由于诚之隐于中必要形于外，因此当人肯定自己内在无待于外的价值时，所有的外在文采成为其仁心发用、以造福人群的工具。这是知道了锦衣所代表的价值权力，可以为我仁心所用，而问心无愧地穿上它。此时，以独立自主之人格主动从事成己成物之事，故先前既得的所有资源都有其正用而不必掩饰。

在关怀伦理学中作为一位成熟人格的关怀者，并不掩饰自己的欲望需求，关怀者因为对自己人性需求的反省，而可以在社会关系的脉络中，去创造关怀关系，满足他人的关怀需求。

由上述的对比可以看出，儒家王船山所阐述的道德人格的成长与关怀伦理学所要指出的关怀人格的发展，都强调：必须在现世的关系中去成长和发展，因此在实事中学习，变得格外重要。觉知到我们都是在人际关系中去学习成长的，但在其中仍要作道德挺立的功夫，成为一种重要的观点。

四.皆重视发自内在的主观情意力量──功夫修养与选择庆祝的对比

孔子说我欲仁斯仁至矣，又说自己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这是修养工夫圆熟的成果。而历代儒家对于心性论的诠释，正代表他们在功夫论上的修养进路。儒家最重视的是道德人格的挺立，如此才能发挥独善其身以至兼善天下的贡献。

关怀伦理学最重视培养能发挥关怀力量的关怀者，因为关怀者是关怀力量的立即来源。在保存关怀能力方面，客观社会层面，是建立起关怀关系的全面网络，让人人得所依归，也能发挥关怀。而在内在主观方面，诺丁举女性的家居生活为例，认为在日覆一日的家务事中，女性如何去保存住关怀力量，挺立起照顾关怀家人的重任呢，她说──选择庆祝和感恩。这种由无所依傍而产生的境由心生和温故知新的力量，正有类于君子的修养功夫，只是过去女性经验从来没有被如此理论化，即使是儒家社会建构中的理论，也视女性只有坤德，然而诺丁所言的在重复的例行家务事中选择心境的力量，也正可以作为王船山乾坤并建义理诠释的一个例证。

五.皆重视学习之自由与悦乐──游于艺、诗礼乐，与重视学习中美感呈现之对比

儒家的教育方法与目的，可以由两句话作一综述，一是「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另一是「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前者指出了「人性」──既是教育所依据的基础，也是要以游于艺的教育方法和内涵，进一步去开拓与成就的内涵。而后者指出了人性在诗礼乐的活动中会受到陶冶的作用而有所变化，最后达到情意畅达的人格成熟境地（陈章锡，民74）。＜礼记．学记篇＞中言「不卜禘，不视学」，正是要让学生有悠游于学的自由气氛，在情绪上可以放松自由地学习，不要以密集的成绩验收，扼杀了学生在潜移默化中主动学习可能获得的成果。

关怀伦理学的学习活动(Noddings, 1992)，则重视教师对于学生的关怀，必须给予人格上的自由，尊重其学习的感受。故课程设计上，除了保留现有的学科教学外，以多元智能的学程形式让学生可以自主学习之外，也希望学校教育有一半的时间，是以学生由内至外、由近至远的关怀关系为主，去探讨生活中人事物对自己的意义，和反省自己对之的承诺。在这方面的教学设计，教师必须让学生能感兴于生活中各种发生的事物，从中去诠释、批判其与自己的关联，这即有如「兴于诗」的教育意涵。

在教育过程中，教师安排学生有关怀实践的练习机会，在校内外小区中实际去体会关怀工作的甘苦，并经由身教、班级中的对话、肯认，让学生的工作经验得以交流而对关怀工作的意义有所体会。这不是由老师不断用口头训示的方式，使得关怀成为一种口头禅或教条，而是由做中学习和体会。则这即有如实现了「立于礼」的教育意涵。

另一方面，诺丁也重视在自由的学习气氛中，安排让学生有自己发现的乐趣，当学生感受到学习的内在乐趣时，不但增进了自我信心、自我理想形象、增强了学习的能力，也使得师生关系更为深刻。老师在学生学习的快乐自得中，得到了教学的喜悦，贞定了付出关怀的价值，一切回归到情感的验证，这即有如「成于乐」的教育意涵。

儒家之言诗礼乐与人格的发展关系，与诺丁之以关怀而设计的互动、感受、反省、诠释、与批判的课程，在精神上是可以相通的，都是重视去养成人性的关怀或道德人格，但由于文化和时代脉络之不同，关怀伦理学所言的可兴可立可成的范围是针对现代生活而发的，要实现儒家文化中关怀精神的教育实践，必须在现代的生活中去组织教材和教法。

六．皆在培养道德成熟的性情中人──从男性为主的君子，到男女有不同关怀课题须学习的关怀者

关怀伦理学希望能由培养关怀之人而建立起关怀关系的网络，尤其希望能培养出有「自主」关怀能力的女性，和有「主动」关怀动力的男性，好使得当今重要的问题──两性平等关系，可以在关怀道德的推动下成为开发两性新关系的契机，也使民主社会可以进一步成为关怀社会。这一点对于步入现代的儒家而言，非常具有深意。

儒家严君子小人之分，并有历来儒者挺立君子之道的生命体验论述，可以做为后人做道德修养工夫的参考。然而由于时代发展的限制，以男性价值为主的社会中，女人之德限于顺从和贞节，女人的地位一直未能提升，现代则是女性觉醒的时代（曾昭旭，1992）。而今诺丁提出女性历史实践中的经验所保留下来的关怀感受，是关怀伦理学的人性基础，这与孔孟所提的仁和不忍人之心，是不谋而合，显示这当中有人性的共通点。

结   语

关怀伦理虽然与儒家之体仁，是同样以情意的反省作为道德的力量，但关怀伦理是在现代社会的架构中，面对现代社会的问题去作实践的思考，因而特别重视：两性关系之重构，强调教育中施教者责任的厘清与受教者应有的自由追求，也重视在民主社会的架构下，如何在社会各种制度或专业伦理关系的运作中，迈向「有人味儿」的关怀社会。而在当代儒学体系之现代化论述中，对于儒学如何接引民主制度探讨较多，关怀伦理学所论述的有关两性和教育层面的论述及实践则在发展中，这是值得进一步去互相印证与发明的。

两性关系是当代儒学的新课题

诺丁特别指出关怀伦理学出于女性实践的经验，是强调女性在家庭生活中一直保存着人类生命生存的核心──关怀，却未得到应有的重视，而男性一直忙于社会生存的建构，也尚未真的跨进人际关怀的领域。

这也点出了儒学在现代要面对的重要课题，这课题包括了实际去建构两性在家庭结构中的定位、重新订定人际的份位，并可参考关怀伦理学的立场再重新加以衡量。

因此，参酌关怀伦理学的实践和理论，在儒家文化的社会中，由教育去实施关怀教育和两性平等教育，以培养有关怀能力的两性，这结果应不是女性受利，而是男性、女性共同获益，而为迈入一个两性平等的关怀社会作准备，这是现代儒家可以、也应该继续努力的课题。

立足于关怀的接纳和承诺，来反省和建立关系的适切性

虽然儒家的伦理内涵和关怀伦理学的关怀关系，都是指双方应有的份位和份际，但在儒家的历史实践中可以看到，权力的脉络往往隐藏在关怀的名义中，而常有权力的误置。

Tronto（1993）由关怀伦理在政治社会学上的重构，开拓了关怀的人际关系在公共领域的可能作用和意义。诺丁(Noddings,1984)则提出了关怀者和受关怀者之间的关系，是出于关怀者的接纳和承诺，最后是落实在受关怀者对自由的领会。这由关怀伦理学所开发出来的人际脉络的意义，可以作为反省人际关系是否适切的重要参考。

整个关怀伦理学经由理论层次的建构，加上实践研究层次的修订与印证后，所显示的解构与重构的历程是：

一方面要在社会层面中，不断的对话去传达关怀的理念和讯息，在各种不同的环境中，去挖掘关怀者和受关怀者两造可能有的不利处境，以批判去揭露关怀不够或隐藏的不关怀处境。

另一方面，要在教育文化中，去落实关怀关系的示范、练习和肯认，创造培养关怀者的环境，让受关怀者的自由可以展现出来，而造就具备热情的自由关怀者。

于是，现存的两性不平等关系和弱势族群所受之不平等对待，能在这种关怀理想的提示与实践中，开始解构；

而两性的理想关系、以及各弱势族群地位的提升，则将在关怀的示范与理想的不断提醒中，开始重构。

[1] 中庸首章。

[2] 孟子滕文公上篇。参考文献

中文部分

王船山撰（民63重刊金陵版），读四书大全说。台北：河洛图书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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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届当代新儒学国际学术会议—当代新儒学与人文精神重建

2001.11.10-12  鹅湖等单位主办 地点:台北市立美术馆国际会议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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