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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主义教学理念的应用－－一次社会性别参与教学的实验与体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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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4-22 |
此文首发于《暨南学报》2005第4期
摘要：
女性主义致力于对男权文化下旧的秩序的颠覆，包括对男权知识体系的颠覆，其中也包括教学方法上的革命。女性主义教学法主张建立师生间民主与平等的关系，不再以教师为中心，反对教师领导和控制学生的课堂权力现状。以女性主义的上述教学理念为指导原则，设计了一次独特的社会性别参与教学：让学生走进与社会性别有关的特定情景中，进行角色扮演，通过自我感知与觉悟来完成社会性别角色意识的成长。通过对这次教学实践的分析，有助于我们体会女性主义教学的原则：反对权威，强调平等，强调学生在教学中的地位。
关键词：女性主义，教学法，社会性别，参与教学
The Application of Feminist Ideas to Teaching – An Experiment of Gender-related participant Lecture
Fang Gang
(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 Sociology Department, Beijing, 100872)
Abstract:
Feminism commits itself to subverting the old paternalistic order, including the paternalistic knowledge system, which makes it necessary to carry out a revolution in teaching methods. The feminist teaching methods assert the importance of building democratic and equal relation between teacher and student, take the teacher away from the centered position, and oppose the fact that the student is leaded and controlled by the teacher. Based on the principle above we design a gender-related participant lecture. In the specific context related to gender the students play roles and develop their gender sensitivity through self-perception and self-consciousness. The analysis of this lecture will certainly give insight into the principles of feminist teaching: opposing authority, emphasizing equality, and stressing the important position of student in the teaching.
Key Words: Feminism, Teaching methods, gender, participant lecture
一， 教学实践的理论背景
将“社会性别”（gender）区别于“生理性别”（sex）并努力与后者划清界限，是西方女性主义研究的最新成果，即所谓“词义革命”。“女权主义在特别强调的‘被造成的’社会因素的同时，力图淡化‘天生的’生理差异，将性别身份置于社会等级制度中，在淡化甚至回避自然差异的前提下探寻男女不平等的社会根源。” 1
２０世纪９０年代中期，“社会性别” (gender)概念进入大陆，紧接着，女性主义理念迅速在中国学界产生影响。许多高校都相继开设了女性主义的相关课程，甚至成立了女性主义研究中心、研究所等机构。经过十几年的发展，中国女性主义教学也取得了许多经验。２
在美国，女性主义有关的教学虽然从２０世纪６０年代末开始，只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但已经被纳入美国教育体制。３
女性主义教学，有着自己的一些原则。最典型的，莫过于对旧的秩序的颠覆，包括对男权知识体系的颠覆，也包括教学方法上的革命。
“……在女性主义看来，既然知识本身都有这么彻底的革命和颠覆，那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传授者和接受者、知识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尽快作了了断……” ４
课堂上不再是以教师为中心，师生关系是民主和平等的，教学过程是师生共同学习的过程。课堂上的权力结构不应是教师领导和控制学生的关系，而在于师生“能量的聚集，能力和潜力的培养和发挥” ５。
一位访问美国的女学者谈到了她对女性主义教学的印象，首先便强调了组织课堂教学的手段和策略：“师生之间不存在绝对权威和绝对服从的关系，取而代之的是平等磋商、互助合作的关系。少的是刻板拘谨的灌输和才识多的是活泼风趣的互动和交流。” ６
“教育是女权主义结束男女不平等的社会机制和话语的一个重要部分。女权主义教育旨在消解过去学生接受主流社会以及教育中有关性别、种族和阶级的一些认知前提，通过教学培养学生质疑现存的夫权的权力机制和话语的能力及独立的思维方式。学习的过程是赋权予师生的过程，尤其鼓励师生把课堂与社会实践紧密联系，不断能动地改变社会。” ７
许多学者在谈到女性主义的教学原则时，都“非常强调的就是知识和经验相结合的过程。就是说，知识不再是一种纯粹客观、跟你自己完全无关的东西。它应该是跟你所看到的、感受到的世界有机地结合在一起的。” ８
正是基于这些女性主义的教学理念，我尝试进行了一次社会性别的参与教学。
２００４年秋季，我作为外聘教师开始承担北京林业大学心理系“民俗与人类学概论”的教学。民俗与人类学概论，是心理学专业的专业选修课。我授课的对象，是心理系三年级的本科生。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学习了精神分析课程，对弗洛伊德的思想十分熟悉。
弗洛伊德认为两性的社会性别角色完全取决于两性的生理差异。而人类学家米德，以自己的田野调查实例来说明：社会性别的两性差异完全是社会文化塑造的结果。米德的研究为女性主义把生理性别（Sex）与社会性别(Gender)区分开来提供了人类学基础，证实了西蒙•波伏娃关于“女人不是天生的，是被社会环境造就的”理念是有现实生活基础的，而非女性主义的臆造。人类学研究成果是女性主义的社会性别理论与方法的多学科基础之一。
在讲述人类学的理论流派时，我介绍了米德关于社会性别的研究与观点。但在课程讨论时，发现学生们对社会性别、女性主义等理念缺少了解。同时，据我所知，心理系以往的课程中，同样缺少社会性别方面的教学。
基于我个人对社会性别的浓厚兴趣和长期以来的研究，我决定在人类学课上进行一次性别教学，从人类学的角度引进女性主义。在我的设想中，这样的课程不仅丰富了人类学概论的教学内容，而且有助于学生们在他们以后的学习和工作中增加社会性别视角。
但是，由于课时限制，我不可能在“民俗与人类学概论”这样的课程中占用太多的课时来全面阐释性别理论，而且许多学生受弗洛伊德思想的影响很深，传统的灌输式教学难以在短短几课时内达到应有的效果。
在随后几天里，我集中了翻阅了国内有关性别教学，以及女性主义的文献，苦思冥想多日，终于设计出一套“社会性别情景教学方案”。授课方式为参与式，与灌输式对应。强调每个学生都得以参与。
方案设计好后，我发送给几位熟悉的女性主义专家请教，得到了极大的肯定。中国人民公安大学荣维毅教授更是提出多条具体的完善意见。在心理系主任的支持下，我开始实践这一教学计划。因为这一教学形式在国内社会性别教学中尚无记载，所以我将其视为一种试验。
全部课程计划分四步完成，分别为角色扮演、分析与讲评、理论简介、经验分享，共占用４课时。具体在我的教学中，每周一次课，２课时，全部教学便在二周内完成。
二，角色扮演及其分析
角色扮演及其后的分析与讲评，是整个教学计划的关键，成败的核心所在。
第一次上课前，我便做好了powerpoint：“情景教学实验，变灌输为参与，感谢您的配合”。同时小字提示：“与您最熟悉的同学，二男二女４人一组邻近而坐，准备角色扮演。”
这投影在课前二十多分钟便已打出，陆续进入教室的学生得以有心理准备，并且按要求就坐，避免开课后再调整座位可能耗费的时间。之所以建议“与您最熟悉的同学”组成小组，是为了使角色表演时更轻松。措辞一直与学生平等相处，使用“您”、“感谢”之类的用词，以达到和学生心理上的沟通，得到他们更积极的配合。
需要说明的是，直到此时，学生们对将要做什么，仍一无所知，更不知道这种安排的目的与意义。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排除人为的干扰，以得到最真实的呈现。学生们对将发生的一切已经开始充满好奇。
开始上课后，我告诉同学们，将提供给他们三种不同的场景，每个小组选择一个进行表演，但我希望分配比较均匀。
我提供的三个场景是这样的：
１，早餐情景：
新年第一天，早餐即将开始，一个家庭里。一对父母，和一对双胞胎儿女，父母赠送每个孩子一套新衣，一件玩具礼物（不是一种），要求他们学习动画片中的某某人物（具体指出）。
２，学校情景：
某中学，平常的一天。一位校长和一位教师在批评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他们都是因为学习不好,又不守学校规章制度，淘气，而受到批评的。校长和教师鼓励他们改变自己，像某个模范人物学习（给出中国模范的名字，和学生同性别的。）
３，英雄情景：
一个人被坏人抓起来了，英雄来救（一对男女学生扮演）。救出后，这个被俘者和英雄都受伤了，他们到医院求救。医生和护士（另一对男女学生扮演），询问伤情，对整个救人事件分别进行评价，安排救治，等。
那天的学生分为１１个小组，因为女性多于男生，所以一些女性扮演了男性角色。我要求她们按男性的思维去表现角色。
早餐和英雄两个情景各有四个小组选择表演，学校情景有三个小组选择。我发给每个小组一张纸，要求每个学生都写出自己在这一场景中的角色，并给自己扮演的人物另起一个名字。鼓励他们充分发挥想象力，尽可能丰富地展示这一场景，可以回忆自己少时的经历，或按常理推想不同角色会在下面情景中的表现与谈吐。
我还特别提示：不要猜测教师的教学意图，即使有所领悟，也不要特意地作迎合或反迎合的表演，要尽可能地按你的本意，按你平时的、常规的思维来表演。
北京林业大学心理系一直思想开明，教学活跃，这个年级的学生更被认为素质较高。所以，我对教学的成功抱有信心。事实是，十五分钟准备后各小组的表演让我十分吃惊，他们不仅毫不怯场，而且十分投入，表演得非常出色，他们通过情景对传统的社会性别角色模式的展示，甚至远远超出了我最初的希望。
由于他们演的很细致和投入，所以虽然课间没有休息，到１１个小组逐一表演完，两课时还是都结束了。我不得不延长二十分钟，进行简单的讲评。
我首先说明，这堂课的设计，这些情景的使用，是基于这样一个假设：我们的社会性别角色是由男权文化塑造成的。而且，我们也在通过自己的日常行为不断地对男权文化进行着同样的塑造，这使我们的社会性别角色模式得以一代代传下去。
同学们根据情景所做出的表演，与其说是大家自己的选择，不如说是借用大家充当了一次文化的载体。因为我们都是受男权文化影响的,在我们成长中,所看到的不同的社会性别角色的扮演是这样的，所以我们按着这规范将它再次展示出来。同学们通过对这三组情景的表演，应该可以体会到文化是如何在家庭、学校、社会这样三个层面上塑造着我们的社会性别角色。
起名字
三个情景中，我都要求学生给当事人起一个名字。正如我所预料的，大家起的名字中男女都有明确的性别差异。男性的名字多是强、刚、勇之的,而女性的名字中多为翠、莉、娟、芬这类的。
每个人出生后，父母都要给我们起名字。而名字，是有社会性别规范在里面的。这有性别规范的名字，便陪伴我们一生，提醒着我们应该如何做男人，怎样做女人。也就是说，名字是社会进行性别塑造的重要组成。男孩子的名字，强调的是勇敢、刚强、成功，女孩子的名字，强调的是贤惠、温柔，如花般美丽和芬香。名字寄寓着文化对人的要求,，我们可能没有意识到，但它潜藏在生活的诸多细节中，对我们施加影响。
我也注意到，家长为了避免重复，为了出新，八十年代后出生的孩子们的名字多彩一些了，但是，两性间的差异仍然明确地存在着。
早餐情景
四组早餐情景的表演中，有两组都是妈妈叫孩子下来吃早饭，其中一组还是父亲先吩咐妈妈：“叫孩子们下来吃早饭了。”另外两组，爸爸问妈妈：“早饭准备好了吗？”我们从中看到，男性在家庭中处于命令、支配地位，而女性承担早餐这样的家务，并且更密切地与孩子发生联系。三组表演中，父亲都曾拍桌子训斥孩子，而妈妈则温柔地从中规劝。一位父亲甚至还拍桌子吼道：“我是户主！”严父慈母的性别角色塑造，在这里仍然可以看到。
一位父亲还这样教育儿女：“儿子，你长大了就要像你父亲一样，伟岸英明，玉树临风，才高八斗。女儿，你要像你妈妈一样，秀外惠中，温柔贤淑。”另一位父亲也教育女儿要像妈妈那样，“做贤妻良母，淑女”。另一位父亲也有几乎同样的话：“女孩子要像妈妈，淑贤，作淑女。”
在这样背景下长大的孩子，对于两性在家庭中的分工自然会有先入之见。
在学生们表演的情景中，女孩子中三人得到了洋娃娃，一人得到了漂亮的玩具布艺猪。女孩子正是从这样的玩具中，被教导着如何成为一个好母亲，如何养育和关爱孩子。而洋娃娃漂亮的外表，也在教导着女人：美丽对女性是重要的。而男孩子得到的新年礼物，分别为汽车模型、画笔、百科全书、变形金钢和机器人，这些礼物寄寓着让男孩子们成为勇者、智者、成功者的社会要求。
我们幼年时期的玩具，是塑造我们社会性别角色的重要手段之一。专属男孩子的玩具枪用来培养勇敢、进取、争强好胜,是面向社会扩展的需求,专属女性的布娃娃用来培养对自身美丽的关注,培养母性,看护孩子、关爱家庭,是面向家庭扩展的需求。这些社会对男女不同的角色要求,影响着孩子成年后的性别意识。
同样，动画片也在塑造着我们的性别角色。不同民族和时代的童话人物中，男性总被强调着刚强、勇敢的一面，而女性则被强调着美丽、善良的一面。学生们的表演中，父母们要求女孩子学习的动画片中人物，三个是白雪公主，父母们表示希望女儿“像白雪公主那样漂亮，变成小公主”。另一对父母也夸白雪公主是“善良、漂亮、可爱”的代表。但白雪公主在演绎什么样的故事呢？一个靠着美丽就可以被王子爱上，死而复生，最终幸福结婚的女人。这，便是童话为孩子们选定的做女人的路。
学生们的表演中，还有一个女孩子的爸爸要求她喜欢花仙子，花仙子也是以美丽、温情著称的，符合社会性别规范。但学生扮演的女孩子却表示，她不喜欢花仙子，而喜欢一个新上映的动画片中以性感著称的女性形象。我没有看过这个动画片，所以不敢妄评这性感是社会将女性作为消费对象的表现，但从家长的反对中可以看到，男人们都希望别人家的女人性感，却希望自己家的女人单纯。
一个男孩子表示喜欢蜡笔小新，但爸爸无法容忍这个淘气的小坏蛋，一定让儿子学习神笔张良，长大成为画家。中国童话中的奇才，几乎都是男性。一个男孩子喜欢西游记里的唐僧，爸爸说：“唐僧磨磨矶矶的，女人能喜欢吗？”而让他学习孙悟空。还有一个男孩子喜欢一部新动画片中的杀手，但爸爸让他学习同一部动画片中一个“纯真可爱、勇于创新”的男孩子。另一个家庭中的男孩子的榜样是“名侦探”柯南和大力水手。具有离奇智慧的柯南，仍然是对男孩子寄寓了一种成为智者的理想，大力水手像孙悟空一样都具有非凡的能力。
现实世界中两性关系的男强女弱、男主女从，同样存在于动画片中。两代人选择“榜样”时的冲突，也现实地存在于社会中。正是通过这些被强行塞进孩子们生活中的童话形象、卡通人物，社会完成着对社会成员社会性别角色的塑造。
学校情景
在我提供的学校情景的脚本中，我只要求一对男女同学分别扮演校长和老师,并没未做出谁演谁的明确和具体的要求。但是，所有选择这一情景表演的小组都是男生演校长,女生演老师。学生们在不自觉地重复着社会的权力安排。男性更多控制社会权力，女性更多做具体工作，这就是我们在成长过程中看到的社会性别角色的分工。只有在如幼儿园这样的场所中，女性才较多控制权力，但仔细考察便不难发现，这样的场所往往都是家庭职能的延伸，也就是说，女性在这些场景中继续扮演家庭中的角色。
特别有意思的是，在三个小组的表演中，三位女教师都很冲动，情绪化，爱激动，面对淘气的学生除了愤怒便是喝斥。其中一位女教师一开始很委屈，泪眼汪汪的样子，说：“你们这样对我没有关系，但这是你们心灵的污点呀。”但这种脆弱的表现很快也被激动和愤怒取代。与之相对应，三位男校长都表现得十分理智和理性，有理有节，循循善诱，态度和蔼。其中一组中的男生，蛮不讲理，耍无赖，一再向校长“叫板”，但校长仍然不急不恼，以礼相待。我对学生们讲解说，他们的表演再现了社会关于女性更情绪化、激动，男性更理性的性别刻板印象。也正是这些类似的性别刻板印象，对男女进行性别塑造，文化会表彰符合这一性别模式的人，而贬斥与这一模式相左的人。
在学生们精彩的演出中，一位女教师曾拍着一个女生的头顶说：“你作为一个女孩子，怎么也能堕落呢？”这表达体现着社会认为女性更应该是温柔、听话，守规则。
在其中一组的表演中，校长不断表扬女教师怀孕了还坚持工作，对学生们说：“你们要像老师学习，作一个温柔、细心、负责的老师。”引得学生也一个劲儿地夸老师“您真伟大”。我对学生讲评说，这一情景再现了我们社会要求女性多重付出，既做母亲，又做好员工，还要“温柔、细心、负责”。女性实际上背负着家庭、工作等多重重担，而社会以“伟大”来表彰和鼓励这种付出。
校长和老师们为男学生选择的模范是：王铁人，姚明，周恩来。他们是硬汉、超级成功者、国家领导人。这便是对男人在社会中的位置的要求。虽然我强调了要为男女生角色选择同性别的模范，但还是有一个情景中为女孩子选择了汪国真当模范。我想这是一个小小的疏忽，但也让我想到，关于汪国真和他的诗歌一直被认为“不够男人”的评议。另两个女学生的模范是张海迪和杨岚。张海迪是我们社会中塑造的为数不多的女性成功者的形象，但她更多是作为一个“身残志坚”的形象被推崇的，仿佛暗示着，女人只有残了，干不了别的事了，才能专注于发展智慧。事实上，这也是社会上许多人对张海迪的议论。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当情景中的老师角色让女学生学习杨岚时，说的是：“杨岚既漂亮又有气质。”却没有说到杨岚的智慧与成功。而周恩来也很“漂亮”和有气质呀，却没有人提到。我对学生们评析说，因为漂亮或英俊不会成为提高男人价值的一个尺度，社会以成功与否、有钱与否来评判男人，而更多以漂亮与否来评判女人，使女人成为被观赏与购买的对象。
事实上，当一个社会中，女性模范远远少于男性，并且更多局限在私人的、家庭的、服务业时，我们怎么可能期待人们会自然地形成一种两性平等的观念呢？
英雄情景
我同样没有事先说明男女学生应该各扮演谁，但选择此情景的四个小组不约而同地都是女生扮演被抓的人，而男生充当了英雄。这再次成为文化的折射，因为我们从小便被灌输这样的概念：男强女弱。而我们的神话与故事也都充斥着英雄救美的情节。
而在医生和护士的角色选择上，四个小组也都是选择了男医生和女护士。在我们的现实中，女人就是这样更多地从事辅助的行业，而男人充当主角。
有两组的表演中，都表现了女生受了轻伤，在哭泣。男生受了重伤，在流血，嘴里却连说没事儿，更没有哭泣。这便是男权文化下对男人要充当硬汉的要求，而许可女人软弱。无论刚硬还是软弱，都是社会性别角色的塑造。
有趣的是，在其中三组中，男医生都在批评英雄“不自量力”，救人时应该衡量一下自己的能力，表现出男权文化对男性更理性形象的要求，其中一位医生还说英雄是“傻帽儿”。与之对应的，是感性的护士，更有正义感，热爱英雄。有一个护士还主动给英雄递纸条，要保持联系。
针对医生的冷漠，一组表演了护士对医生的指责。这位护士说：“像你这样婆婆妈妈，磨磨蹭蹭，天下美女都被别人弄走了，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男人！”我据此对学生们讲评说，这便是文化对于不符合“男人形象”的男人的惩罚。
更明确的惩罚还体现在另一组的表演中：英雄来救美了，但没救到美人，自己先被地下的水滑倒了。而美人自己趁机打倒歹徒，救出自己。英雄摔倒后流血了，晕倒了，大惊大叫。美女扶着他去医院，英雄开刀怕疼，恕恕叨叨地问自己是不是有生命危险。医生对这个不像男人形象的男人很烦了，和护士悄声说要宰他一刀，将他送到最贵的病房，开最贵的药。我对学生们感叹说：“如果哪个男人胆敢有违传统男人的硬汉形象，他就是这样的结果。”
针对三个情景的表演分析完了，我感谢了学生们的积极配合，他们出色的、远远超出我所期望程度的表演。
我说，我们这堂课实际上是一起玩了一组游戏。这样的游戏，我们从小就在玩，如过家家呀，救人呀，上学呀，去医院看病呀。甚至于，成人世界也在玩着这样的游戏，我们整个社会都一直在玩这样的游戏，我们所有的电视、电影、小说等各种文艺作品，也在重复上演着这样的游戏。正是在这样的游戏过程中，男人和女人的社会性别角色被塑造完成了。我们又通过自己在游戏中的表演，强化和再生产着这样的性别角色。我们介入是如此之深，以至于即使当我们身受其害的时候，仍然不能自觉。
两性的不平等，基于性别基础上的伤害，便在这一过程中完成了。
三，理论介绍与经验分享
在第二周的课程上，我简要介绍了女性主义关于社会性别的一些理论，算是完成了这次情景教学的第三步：理论介绍。我曾计划全面介绍女性主义的理论与流派。但是，仍然基于这并非一门社会性别课，而仅是人类学概论中的一次课的教学，我最后还是淡化了理论教学，而继续关注生活中的性别政治。所以，对女性主义理论的介绍也完全是生活中的性别政治表现联系在一起，讲了一些生活中习以为常的现象中隐藏着的性别偏见与社会性别角色的刻板印象。
这次教学计划的第四部分是经验分享。我请学生们尽可能多地列举出他们仍然认为是生物决定，而非文化塑造的男女差异。然后由学生们自由讨论，不同观点相互批驳与交流。学生们的讨论集中在“女人更多家居、主内，而男人更多主外”是由女人生育哺乳的生理属性注定的，还是文化决定的这一话题上。课堂上引发出不同观点之间的争论，在这样的思辩与争论中，大家的社会性别意识被培养起来了。
最后，我做了一次教学效果评估，请学生匿名回复几道选择题，检验社会性别教学效果，以及他们对这种教学方式的意见。
第二次课有36个同学参加。课程效果评估呈现：１０位同学对这二周的课“非常喜欢”,２５位同学表示“比较喜欢”，只有一个同学表示“无所谓”。
１９位同学认为社会性别角色是基于一定生理基础的，但主要由男权文化决定的。７位同学认为完全是男权文化在塑造着我们的社会性别角色意识；３位同学表示“说不清”，另有６位同学坚持认为是“主要由生理决定的，有一些男权文化的影响”，没有同学选择“完全由生理决定，无男权文化影响”。
通过这二周的学习，有三位同学表示对于社会性别概念以及女性主义的了解“几乎没有增长”，１４位同学表示有“很大增长”，１９位同学表示“增长了一些”。
考虑到只有短短四课时的教学，对于这一结果，我是非常满意的。
在回答“如果开设一门性／性别方向的选修课，是否会来听”的时候，表示“一定要听”的学生为３０人，表示“有些想听的”为6人，无人选择“不确定”或“不想听”。
可以看出，学生们对于社会性别研究的兴趣，已经被激发出来了。这也达到了我进行这次参与教学的目的。
这次教学实践，全过程都贯彻了女性主义教学的原则：反对权威，强调平等，强调学生在教学中的地位。可以说，是女性主义教学理念的一次成功实践。
参考文献：
1李小江，从Gender（性别）在译介中的歧义性谈起［A］. 文化、教育与性别――本土经验与学科建设［Ｃ］．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２００２，２－３
2李小江等，文化、教育与性别――本土经验与学科建设［Ｃ］．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２００２
3王政，妇女学的全球化与本土化［A］.中国女性主义［Ｃ］．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４，８２
4郑新蓉，什么是女性主义教育学［A］.中国女性主义［Ｃ］．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４， ９３
5Ilene Dawn Alexander: Learning in Other Ways: A History of Feminist Pedagogy in the United States, p.32, Diss, The University of Iowa,1998
６时丽娜，在密歇根的四个月［A］.中国女性主义［Ｃ］．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４， １１１
７苏红军，当代英美女权主义文学教学法和教材建设［A］.中国女性主义［Ｃ］．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４，９９
８史静寰，女性主义教学原则及其实践［A］.中国女性主义［Ｃ］．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４，９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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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 2006-0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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