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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感

第二章  度光阴的人
怀念阳光的午后,倚在双层巴士上审视淮海路上的安宁,青春如梦幻般滑去。街道两边商店里进进出出的人群,仿佛大型环幕的立体电影,这是俗世的快乐……

第一节  一间自己的屋子
1,新同居生活
(地点:隧三终点站,其昌栈渡口,浦东东方路与浦东大道交界处附近)
活在恋爱中的第一要义是空间,很快他们决定搬出来,去找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在上海找房子并不难,只要肯花时间,网上的信息非常多,打完电话后就开始一家家登门访查。这个过程就繁琐一点,有的要价高,有的交通不方便,有的房子太破旧,家具看上去形迹可疑、有的房东很难缠……
上海出租房子的人很多,而房价则一直飞涨,大有跃居全国第一的形势,据说绝不可能跌,于是越来越多的投资者加入炒房行业。上海人很有经济头脑,但出了名的小富即安,做不了大老板,只适合当房东和二房东。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房租一直没能涨上去,甚至有人以为还有下降趋势。
最后终于搜到一家,老式的一室一厅,家具很简单,就只有床、桌子和椅子,配电视、冰箱和淋浴器。房子干干净净,墙刚刷过,蹭白,边缘镶一圈淡绿,看上去有种贫而不寒的气质。Thin 一眼就看上了这个屋子,他说一张白纸可以画最美的图画,比那种固定装修风格的屋子有趣,于是就定了下来。
搬家很是繁琐,尤其对小蝶这样热衷购置小物件的女孩而言,她什么都舍不得放弃,那些各式各样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挂毛巾的小钩、衣服里放的干花、几根塑料棍子垒起造型别致的杂物架,还有摆在床边放零食的布带小筐…….这些她都费了无数的心思一一小心收起打包,雇车搬进了新居。
小蝶想起以前有同学结婚,因为买不起房子暂时租了一年,花一万元装修,当时还很不理解,租个房子睡觉就好,何必费工夫和钱装修呢?早晚得搬走不是。如今布置起自己和thin的小屋时,才领会到同学的心情。有些东西,即使明知道不能长久拥有,却也愿意付出努力,因为在付出的同时就能感到快乐。
在这过程中,Thin也发挥出了同样的热情。他在墙上贴许多各种颜色宽度不同的纸带,一有灵感就用笔在上面描抹,甚至连冰箱都不放过。有一天小蝶下班回来,惊喜地发现冰箱变成了艺术品。配合绿色的背景,thin在上面画了个竹帘,隐约可见帘后蔚蓝的天空和美丽海滩。
为了凸显效果,他还别出心裁地接了灯安在上方,一打开那绿色的荧光仿佛直透到冰箱内部去,让人立即感到透心的凉爽。已经是初夏的季节,每天回来不免有些燥热,thin往往是把饮料冰好等她。小蝶渐渐感觉,一回到家就能闻到爱人的气息,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件事。
让她感到幸福的还有那张大木床,她每天都要抢在thin上来之前,在那张大床上翻滚两下,摊上一会大字。很小她就是睡的各种单人床,尤其上大学时,书本和杂物太多,柜子放不下,只能象大家一样,在床上搭块木板放东西,本来就不宽裕的床就此被占去小半拉,连翻身都显得困难。
那段时间是他们的黄金时代,Thin不需要上班,就是干点朋友拉的私活,多数时候小蝶下班前他都呆在家里,象个乖孩子一样,常常还算着时间给她做饭。小蝶记得thin做过一次“出水芙蓉”,就是用糖凉拌西红柿,精心拿刀划成莲开不败,茄子生腌怕煮了走色,垫在下面充当荷叶,那个菜真是漂亮。
除了烧饭,thin还喜欢给小蝶的衣服加工。有一回他把小蝶的长靴剪成流苏式,还在小蝶的黑裤子上用白丝线绣自己的名字,小蝶笑他女孩子气,可后来也被鼓动起来,买了红布给thin缝肚兜。由于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活,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衣服看上去很傻,可thin很高兴地当天晚上就穿上了。
两个人坠落在平实的生活中,哪怕是漂洗青青叶子这样的事情,都觉得充满甜蜜。晚上偶尔出去散步,在弄堂周遭地摊上看到便宜的小玩意,就欢天喜地买了,惊天动地笑着一路走回去。也许是那些日子太开心,小蝶后来想到的时候一直说,他们总以为有一天能死在这里就是幸福。

2,孤单的渡口
上海是一个交通拥堵的城市,一直在修建各种设施,地铁、轻轨、隧道和高架桥,可那些传统的工具仍没淘汰,最便宜的渡船只需五毛钱就可过江。家的附近是一个渡口,它有一个奇特的名字:其昌栈。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让小蝶感到陌生,总想到一些奇怪的事物,仿佛是上一世纪的幽灵,让人心生好奇又有些微畏惧。
天色暗下来时,总有一堆黑雾雾的人守在江边。这些人多半骑车,这可能是他们被迫选择渡船的唯一理由,因为高架和隧道都不让他们通行。小蝶和thin搬进来的某一天晚上,拉着手去坐了一次渡船。把硬币一样的圆塑料卡扔进铁箱子(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没有普及交通卡)后,就到了一座浮桥。
他们沉默地等待渡船的到来,隐约可看到模糊的江水,阴郁郁的,仿佛不很洁净,跟这里的市民生活一样,起伏动荡,但掀不起大的风浪。远处高楼的灯光和江上一座座花船式样的游艇闪着亮,有的沿甲板装了一圈红黄绿相间的霓虹灯,有的在船桅、船顶也吊了一排排射灯和七彩华灯,染得江水流光溢彩。
即使在暗淡的夜里,破旧的渡船也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它慢幽幽地渡着小步,象一个腼腆的小家碧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那年大学毕业的留言册上印的那首诗:

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
华年从此停顿/热泪在心中汇成河流
是那样万般无奈地凝视/渡口旁找不到一朵可以相送的花
把祝福别在襟上吧/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

3,你的样子
新的生活开始了,象新鲜的空气,沁人心脾。和thin这样一个会创造气氛的男孩在一起,仿佛每天都是一个节日,没有惊喜反而是意料外的事。
搬进来的第一天,thin在墙上挂了一副小蝶的自画象,这是小蝶在他手把手的教导下画出来的。画里的小蝶就象一个邻家小女孩,有着明亮的眸子和清汤挂面的直发,脸蛋象红苹果一样滋润,神态专注而稚气:

(这个地方有一个画,我自己画的,好像找不到了)

画像中的女孩额头光洁,仿佛还带着红领巾,旁边那顶桂冠是小蝶后来加上去的,因为她从小的梦想是当公主,可惜thin用的纸带太窄,这个花冠没有办法戴到娃娃(小蝶怎么看怎么都觉得那就是个娃娃)的头上去,只好委屈地塞到边上。
画像底端,是小蝶写的一段话:
——如何才能在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让你记住我的样子。

他们在一起养成了许多特别的习惯,画画仅仅是其中一小项。有一段时间,他们喜欢在大大的冰箱上贴各种色彩缤纷、内容古怪的留言条:能看懂吗?Pu!w hw u! shemle alam noh pue hldaap os noh ss!w l (: bu!uep. (反过来大致是darling: I miss you so deeply and you were always in my mind.)
每晚在固定的时刻抢电话,为了跟朋友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每周猜拳决定谁打扫屋子,每个月打赌一次,输的人必须接受处罚…….能想到的游戏他们都没有放过。除了这些,thin还喜欢告诉小蝶一些信息,比如某天晚上有流星,这种时候他会预先泡好清茶,插上跑了好几个街区找来的鲜花,拉小蝶坐到阳台上一起等那颗划过天际的流星。
小蝶是双子座的女孩,天生害怕寂寞,最不能忍受的是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小时候父母下班晚,她放了学就总在外面晃荡,算着屋里有人才回家。一个人住的那些日子,她进门第一件事必定要听到声音。如果有电视开电视,没有就听cd。有些时候,半夜她会莫名的醒来,感到夜的暧昧和静谧,发现总有些细碎的声音响起,若有若无之间。
她在黑暗里瞪大眼睛,想捕捉到一点信息,但怎么都不能够。她逐渐变得胆小,一夜夜撑着不敢睡去,在屋子里到处查看,小心开门关门。隔着防盗门什么都无法发现,空的楼道象迷宫一样,暗示着一个永远不能抵达的出口。
现在好了,有thin天天陪着她,不管什么醒过来,一翻身都可以抱住另一个温热的身体,皮肤的质地让人睡得塌实。隔音效果不好的房间有时会传来各种声音,仿佛婴儿的啼哭和含混的争吵,但她再没有害怕过……….也许很多人都是因为这个才要结婚的吧,害怕身边没有呼吸?

4,冰冷的皮肤
皮肤的裸露是一件艰难的事,在开头的时候。小蝶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母亲去公园玩,她和小朋友荡秋千。突然来了个年轻人帮着推秋千,然后开玩笑似地捏她的胳膊。小蝶那时候有点肉,胳膊象藕节一样,母亲紧张地跑来,把她拉走了。
唯一对裸露没有感觉,是大二的时候那次药物过敏,全身起了无数小红疙瘩,一抓就破。最痛苦是晚上睡觉,白天被分散注意力还没什么,一静下来就全身刺疼。最后转了大医院诊治,大夫带她去小房间查看身体,特地还叫了护士在场,以视要避嫌疑,她几乎是麻木地把外裤褪了下来。
由于经常在thin面前试穿各种衣服,时间一长,她变得越来越自然,不用关灯也可以做到。裸露对她来说越益日常,神情从以前单纯的惆怅逐渐变得妩媚。有人说,女性不可能忘记第一个接触她身体的男子,这话有一半是对的。准确来说,她不是对这个男子有记忆,而是对这次经历有记忆。
不过是经历而已,但早些时候,人们往往并不清楚这个事实。大学是一个多元并存的地方,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象小蝶和波波这样,算是最单纯的,她们基本上不谈任何与性有关的东西,同时也鄙视别人讨论,完全想不通为什么有女生可以在厕所把孩子生下来。
现在想起来,小蝶觉出自己的幼稚。那时候她居然会听一个女生干部的话,去劝说自己的某个好友不要夜不归宿,说是影响不好。结果好友涨红了脸气愤地说:“她凭什么叫你来跟我说这些?为什么自己没脸来说,她去南京看男朋友住了好几天,鬼知道都干了什么,还来讲我,真是搞笑!”
如果什么都不发生,或者还没有发生,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你的想法永远是这样,跟着事实改变。男人的肌肤摸上去是什么感觉,必须亲自碰了才知道。跟女子对比而言,Thin的皮肤除了硬,有韧劲外,有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息,他说这是以前经常在野外睡觉的缘故,听上去是一个玩笑。
没有被开发过的身体不懂得抚摩的重要,它可能只记得疼痛和屈辱。快感开始时象电流,甚至无法让人感到喜悦,只是震撼而已。被视为本能的性其实要经过学习才能领悟到,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并不算什么错误。如果有东西是你没有得到过的,那么缺失对你而言并无任何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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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硬币的反面
1,生活并不都是快乐
花无百日红,总有些东西在意想之外。
今天就是一个特别的日子,thin和小蝶第一次吵架了。起因是小样来借钱,小样已经很久没有揽过挣钱的活,有活他都推给thin和其他朋友(需要挣生活费的人很多),而自己一直据说在搞原创,想弄出点拿得出手的作品,联合几个朋友办画展。
为了这个崇高而遥远的目的,他不得不放弃了一些基本生活娱乐,比如不时跟朋友下小馆喝酒,或者是约会偶尔认识的女孩子,请她们吃顿饭,看能否把她们暂时地领回居住地,尽管这些也花不了多少钱,可最后他连这样清心寡欲的日子也维持不下去了。
Thin的钱现在全是小蝶管着,这并非是商量后的决定,而是起源于小蝶收拾房间。她发现thin仅有的一张存折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道,扔在破旧的登山背包里。她想thin真是个怪人,他怎么能这样漫不经心对待自己的财产呢?于是她就把它收了起来。
当小蝶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放进上锁的小柜子时,她感觉自己成了一个真实的当家主妇,掌握了家庭的经济大权,一时不禁得意起来。从那以后,thin要买东西就不得不向她提出申请。这个游戏他们一直玩得很开心,直到这一次。
他们争执的焦点并非是否要给小样钱,小蝶以为,如果小样没有饭吃,那么当然不能坐视不理,问题在于小样并没有准确说出他需要多少钱,而thin坚持要把自己仅有的不多存款全给了他。在小蝶看来,这是一件非常荒谬的事。
小样不是说了,一个月以后就能开画展,然后他就能挣钱了。小蝶说。
从理论上讲是这样,但谁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他一个月能花多少钱?光吃饭,自己做往多了说也就300,再把房租和必要开销算上,给他1000不行吗?
………
他应该对自己的生活负责,你给你这些很对得起朋友了。你怎么不想想,万一你有急用怎么办,还能再问他把钱要回来吗?即使他原意,他有钱吗?
我当然是有把握才给他的,再说,不是还有你吗?
小蝶突然就生气了,她想起来以前那些相亲对象,不都以为工作稳定是她最大的一个优点吗?难道thin跟她在一起也是看中这个。可见没有物质打底,什么都不是真的。她不想再争执下去,把那个存折扔给thin后,就一个人出去了。

2,一个人走
(地点:淮海路,百盛—淮海中路陕西南路地铁站口。思南路,其中73号为周公馆)
跟大多数女孩一样,小蝶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多半去逛街。去得最多的是淮海路,这里号称是上海的后花园,从前叫做霞飞路,单听名字就让人想起霞光飞舞。这里的街道安静而精细,透着一股有历练的高雅气质。
梧桐树的浓荫遮掩着经典的欧陆风情,有疏有密有起伏有节奏有高潮有重点,还稍许带了点冷淡。小蝶看见那些忙忙碌碌在商店里进出的人群,像立体电影一样,虚幻而又真实,把俗世的快乐一点一点展现出来。进去、出来、等候,过程都是相似,前一拨和后一拨之间,只有先后的差别。
最后她还是进了百盛,这个淮海路上最值得一去的大楼。据非官方的非正式统计,每天相约在此见面的人近万,因为它正对着地铁口,便于寻找。小蝶的无数次相亲中有一半就发生在这里,对它是再熟悉也没有。
百盛是真正的小家碧玉,这的衣服有品牌却多是中档,一般就300-400元,时不时还有折扣。小蝶看到差不多每个小品牌(优诺蒂、奥维斯……各种时髦的名字)前都摆一个筐,里面密密堆了一堆花红柳绿,前面围些热衷淘宝的女人。
她挤进去,拿个深紫红色的抹胸看,标着39元,真是不贵,不过东西也没看出有什么好,就撩下了。再拿了个无袖的短装比划,藕黄色,比较跳一点。一个30多岁化着妆的女人赶紧跟她套近乎,要她去试一下,她本来有点喜欢,由于不想跟人说话,也就放弃了。
明亮的商店内部,到处挂了大幅广告,多是美女图。淑女屋附近的是两个淘气公主,娃娃脸的大头像,一人朝一边嘟着嘴,可爱极了。小蝶痴痴的看了一回,她最喜欢这个牌子,可惜太贵,而且孩子气的衣服能穿的场合太少,一直也就是看看而已。
小蝶走出商店,阳光温暖的洒下,带着缓慢而甜蜜的节奏。百盛前面搭了一个大大的灰白蓬,一看就是要搞促销活动,几个胭脂花粉堆出的美女委屈地晒着等出场。她犹豫是不是要继续走下去,看看巴黎春天和美美百货,那些是真正的贵族店,有百分百的世界顶级名牌服装。
一个人逛街,最大的痛苦是没人说话,小蝶沉默地走在街道上,感觉挺没意思。突然她看见一个黑瘦干瘪的老头,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丝瓜瓤子。小蝶先疑心是要饭的,再看他肃穆的表情,不由得收起轻视的念头,那么他是卖东西的了?可是,现在谁还买丝瓜瓤子呢?
她突然觉得累,在离开老人几米远的地上坐了下来。在她的边上,两个仿佛是很久没有见到的老太婆站着在地方聊天,小蝶从偶尔飘来的只言片语判断,她们正研究该去哪里旅游。一个说,拷买拉好(这是哪呢?),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另一个说,我还是喜欢夏威荑,风景特别好。另一个问,是中国的地吗?那个答,不是,是一个小国家。
接下来她们谈论开了其中一个人的儿子。一个说,现在白领找朋友都不容易,也不知道对方看中自己什么,也许就是看着钱了。听她的口气,好象自己儿子非常有钱。另一个符合她道,是啊,听说现在的离婚率都到80%的,哪象我们那时候,凑合能过日子就行。
小蝶厌烦起来,不想再听下去,她想了一下,朝美美百货相反的方向走去。额头微微出了汗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思南路上,这是一条与淮海路垂直的小马路,跟周围环境比起来,它那么幽静,显得离群索居、不合时宜。
路两边绿森森的梧桐树已有上百年历史,浓荫如一个高大的绿罩子,把路面照得有点幽暗。马路两边一个接一个看不到底的花园别墅,透着一股没落贵族班难以割舍的气息。整个城市仿佛要分裂开来,每个人都在记忆和现实中寻找自己的生存空间。
有一段路上,布满了黑色的竹篱笆。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隐藏着的四层小楼。古朴考究的鹅卵石外墙上,密密的爬山虎还在顽强攀缘。暗红的木质百灵窗,古旧门牌上赫然标着“周公馆”几个大字。正在张望之际,小蝶听见自己的电话响了。

血液流淌着浪漫的基因
对一切未知有着憧憬和好奇
那么,就赶快出发吧
只要用心走一遍那些大街小巷
精彩就在硬币的反面

3,        永恒的树叶
那天回来后,两个人都平静下来,她和thin有了一次认真的对话。Thin告诉她一个故事,据说是在格林威治艺术村里发生的。一个女画家重病卧床,仿佛已经没有希望了。她看见窗外的树叶不停地掉,于是想,叶子掉光的时候自己就会死吧。
夜晚来临,狂风大作,暴雨如约而至,整整一夜没有停息。第二天一大早,女画家迫不及待要求打开窗帘。天啊!那片叶子居然还在!!!女画家看到这个奇迹,开始对自己的生命有了信心,她终于痊愈了。
后来她才知道,所有的叶子早就落了,她看见的那个,是楼下一个老头冒雨爬上去画的,因为这个感染风寒,老头已经离开了人世。终其一生,他也没有搞出过什么象样的作品,除了那片不落的叶子。
小蝶听了不禁笑起来,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啊。我知道,这个故事的寓意是,人应该互相帮助。算了,你要给钱就给他吧,不用这么哄我了,反正是你的钱。
没想到thin却摇头。不,它不是这个寓意。它给我的启示是,人是不同的,有各自的生存空间,有时候,不光时间无法跨越,空间也一样,所谓身临其境只是一个幻想。
你想告诉我什么?
你不能代替别人生活,就象长春藤的叶子一样,它不会因为知道自己对他人的生命具有特殊意义就不掉落下去。要把它固定在墙上,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即使是这样也不够,现实的情形是,付出生命也往往不能成功。
其实我想知道的就只有一件事,我们这样在一起,会不会是一个错误?
如果你对每件事都这么追问,生命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小蝶开始有点懂了,又仿佛还是不懂,她很自然地把这些话联系到某些具体的事情,可她知道,thin不愿意跟她谈这个,他不喜欢把理论对应到现实中去,他喜欢抽象。于是他们终止交谈,从表面上来看,言归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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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城市的标签
1, 婚礼上的散花仙女
(地点:外滩和平饭店)
在大家意料之中,波波选定男友后,很快就结婚了。请贴发下来,小蝶赶紧打电话询问其他同学,看他们准备送多少钱。回答让她吃了一惊,居然多数人都要送500元,包括那些跟波波泛泛而交的,理由是请的地方高级,送少了拿不出手。小蝶有些迷惑地想,这么送是不是相当于投资?好自己办的时候加了利息收回来。
晚上她跟thin商量,thin说刚看了一个访谈,上面讲婚礼要尽量选择在五星级一类酒店,菜却尽可便宜,因这样来人都不好意思送小钱,自己花的又不多,是稳赚的买卖。如今波波这个酒宴,显然采取这种策略,估计菜一定难吃,我就不跟着去了。
关于送钱,thin以为没有必要,一来很难收回,二来这种送礼本身很俗气,不如空手去,表达个祝贺的意思就好。小蝶好笑道,结婚本来就是件俗事,何必还忌讳谈钱呢。说到最后没有达成统一意见,只决定了小蝶单独前往。
波波请客的地方是和平饭店,一个哥特式的建筑,当年被称为“远东第一楼”,煞是有名,传说是欧洲人商人沙逊靠贩卖鸦片建成的。房子气度不凡,即使在外滩一字排开的“万国建筑”中,它仍担得起“豪华典雅”四个字。
外墙底层以花岗石砌筑,红白相间的砖墙,窗口上有三角弧形楣式。
新郎和新娘挽了手站在门口迎接,波波的头发挽了上去,妆化得很浓,是典型的新娘模样。循着花岗岩的外墙,小蝶由黄铜旋转门进去,乳白色大理石铺成的地面显得清爽宜人。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定,这一桌有她们几个同学,于是大家就聊起来,等着开席。
时间一到,被安排做散花仙女的女孩赶紧跑到门口,等新郎和新娘进来,她按动手中彩瓶的机杼,花色斑斓的丝带凭空喷出,随后是一片鼓掌和欢呼声,婚庆公司的摄影师杠了机子在后面跟着抓拍。
闹一一会,散花仙女重新跑回小蝶边上坐下,开始跟周围的人大谈房子问题。她兴奋地说,自己的房子已经开始装修了,那个地段很好,一直在涨啊涨,过两年都不知道什么价了,小区到处贴了求购的大字报,愿意以高出原价两倍的价钱收购,看得她都心动了。
自己住的房子,无所谓涨跌了。我是后悔死了,早知道房子行情这样,早两年多买一套,现在一转手就几十万,小囡出国的钱也有了。同桌一个中年妇女感叹道。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小孩都想出国上学。小蝶同事中,好几个人的孩子都在国外。其中一家是女孩子,做父亲的那个人说,女孩子家,读书不需要太上心,让她出去混个学位,回来进个好点的外企,先赚点钱,等几年再换个安稳的工作,成个家就好了。
仙女继续跟那个中年妇女谈装修的事,中年妇女很热心地介绍各种经验,比如应该包给一家公司做,还是自己买料找人做的问题。自己买料如果会还价,装修公司在材料上就蒙不了人,而且不少卖料的都承诺给安装,这样又可省一笔钱。不利的地方是你必须熟悉装修的大致流程,才能有效避免返工……
一转眼的工夫,新郎和新娘一道过来敬酒。他们问小蝶怎么没有把thin带上,波波开玩笑,不怕一个人放家里丢了?大家都说波波今天好漂亮,可小蝶总觉得她的样子有点别扭,可能没有看习惯吧。她含糊地说,thin有事来不了,以后专门来看你们。
这个问题对仙女同样成立,仙女笑着说男友出差了。于是波波跟她们碰了一下杯子,满脸笑容地离开了。小蝶喝了点酒,有点倦了,就少说话。看司仪在那起劲地主持节目,人人都很开心的样子,她莫名地有点难过。
底层爵士酒吧有隐约的音乐声传来,《夜上海》、《玫瑰玫瑰我爱你》、《夜来香》……一首接着一首。小号清丽、萨克斯悠扬、大贝司深沉,种种熟悉的弦律一时笼入耳中,恍惚中时空交错。 一座城市是需要记忆的,为了避免人们有意无意的忘却,而音乐就是一种记忆符号。
这个晚上对每个参与的人来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比如爵士音乐,听者可以从多种角度赋予它不同诠释:怀旧、优雅、自由或者类似糜烂,一切由各自的生活理想和情调而定。小蝶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突然冒出这些念头,她想自己一定中了thin的毒。
回到家,她发现thin已经睡着了。他没有脱衣服,只踢掉了鞋子,趴在枕头,仿佛是一直在等她,后来太累了,就那样睡了过去,绿色的枕头压在他背上,象日本女人和服后的包袱。

2,        邻里冲突
小蝶看着沉睡中的thin,突然想起最近跟楼下邻居起的一次冲突。这种老式房子隔音效果很差,楼上拖个桌子什么的,都能听得清楚,半夜的时候尤其明显。刚搬来时他们嬉闹着在地板上跳蹦,楼下找来过一次,从此就很留意了,可那天还是出了问题。
起因很简单,周末早上小蝶起来洗澡,thin出去了。因为水声,有人敲门她没听见,很快敲门就演变成了砸门,还有人在呼喊。小蝶模糊地有些感觉,关了水龙头侧着耳朵细听,正听见门口两个老阿姨说什么外地人如何如何。
她当时火了,拢好头发冲出去开门,问他们到底什么事,不知道好好敲门,砸什么砸。两个老阿姨愣了一下,看她态度强硬,反而软下来,带笑地解释说有水溅到楼下,她们怕楼上有事,所以上来看看。
小蝶拉她们进来,让她们检查。窗户是关死的,浴帘拉着挡水,这帘子也是楼下建议买的,因为地板有渗漏。阿姨一时疑惑了,她走过去把窗子打开细看,才发现顺墙壁有两道细细水痕。原来窗户有隙,水从这漏了下去。
小蝶说这可跟我没关系,是房子的问题,我能做的就是水龙头尽量不往外打。阿姨倒是泄了气,顺窗户流点水是小事,下雨比这严重。说你既然是洗澡,那也无所谓,主要怕楼上没人管子漏,所以上来看看。小蝶看她客气起来,也就算了,大家说了两句废话,各自回去做事。
在上海呆久了,就能发现上海人其实没有大家想的富有,穷者大有人在。小蝶他们住的地方是老房子,还继续呆在这的,家境一般不好,多半是下岗。可他们依然讲排场,就是人家说的,即使穿件蓝布中山装,也要熨烫得笔挺整齐。
穿得干净是好习惯,无可厚非,可他们老以为别人是乡下人,却很让人讨厌。这栋楼的原住民和外来户中有道明显的界限,彼此间都是一肚子意见。好在双方都不小气,为着以后要合作,往往见好就收,才算没有弄出什么事体来。

3,生存与现实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晚上小蝶睡不着。她一个人坐在台灯下,拿出一张纸,漫不经心地划着。从小她就喜欢储蓄,这种储蓄有时候并没有特定目标,只是喜欢把硬币扔进储钱罐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充满美好的希望。这会子没有事,她就想着算帐了。
她在纸面上写下:
一,多少钱才算安全性的存款?
每个人的定义不同,有人说五百万,有人说一千万, 当然还有更贪心的,人的欲望无止境,但小蝶要的真不多,她觉得月薪×24个月就足够保险。以她上个月的薪水来衡量,那么这个安全性存款就是5000×24=120000元。
二,多少才是够用的钱呢?
计算一下,一辈子需要多少钱才够开销?假设从现在开始,还能工作30年的话。
房子:在上海买一栋房子,包括装修在内,一共要多少钱?80万?应该差不多啦,可能还不够!!照这样涨下去的话。如果只算租金,一个设施齐全,地段方便的房子,最低也得2000,住50年就是:2000×12个月×50年=1200000元。折中一下,算100万吧。
孩子:培养一个孩子到大学毕业,最保守估计也需要60万元,还不包括留学的费用。万一生了双胞胎甚至多胞胎,就更麻烦了。
父母:一个月给爸爸妈妈500元算很少了,不过父母应该都有退休工资,这个只是一点心意。加起来,夫妻双方要孝顺父母的钱大约是:500×2×12个月×30年=36万元
家庭开支:一家三口,每月基本家用花费算1000,吃饭穿衣、水电煤、电话费等等,有了孩子可能要短暂请保姆,还有些其他说不清楚的开支,估计平均在1500元:1500×12个月×30年=54万元
休闲生活:一年休闲费用也是要的,看电影、旅游什么的,花1万元应该不离谱:1万元×30年=30万元
退休养老:光靠养老金过起来太紧巴,当然要存点钱预备。如果退休后再活20年的话,每年费用2万。2万元×20年=40万元

现在来算一下,一共是多少钱?
         存款  12万元
     房子100万元
    孩子  60万元
       父母  36万元
       家用 54万元
   休闲  30万元
退休   40万元
     ------------------------
      总计  332万元

换句话说,每个月只要有9222元(好吉利的一个数字啊)的收入,就够一辈子花用了。如果没有特别的梦想,要买车或者出国旅游什么的,那就应该从现在开始努力,去赚足这332万元。
每个月9千多块的收入看起来似乎不那么容易达到,不过要是thin肯去找份工作的话,哪怕开始只有两三千块呢,慢慢的涨上去也就够了。小蝶想到这,心里有些许欢喜涌出来。她实在不是个贪心的女孩,要的仅仅是平凡可触摸的幸福。
毕业时她决定留在这个城市,就是希望能过上舒适的小康生活。父母支持她的想法,一直盼望女儿在上海早点安定下来,好接他们过去安享晚年。在很多外地人看来,上海代表着时尚有趣生活,这种印象来自于那些物质匮乏的年代。

在时光的镜头前
我是一个迷恋自己的女人
当指针移动8格,这是我热爱的生活
一切成为轻松玩味仿佛与我没有关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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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艺术生活
1,顶层画廊
(地点:南京东路479号12楼)
南京西路的顶层画廊是个奇怪的地方,英文名字叫“the room with a view”,它没有一般意义上画廊那种恬静雅致的气质,整个屋子的基调是红与黑,冷冰冰的钢板拿来做墙面,地板上镶嵌着玻璃,座椅上摊开裸露的牛皮,硬朗得叫人发渗。
这是上海开派对的著名场所之一,据说它的突破点就在于此——改变了传统意义上画廊的单一性,使之成为一个时尚焦点和社交场合。很多艺术家都为能进入这个圈子而感到兴奋,只有小蝶对它不感冒。在她眼里,这种聚会往往流于媚俗,起的都是很大众的名字,什么 “美女派对”、“寻找新星”等,尽管派对中某些瞬间让人欣赏。
各种肤色的人都有,穿着光鲜亮丽,神情冷静而世故。带着东京人、纽约客的疏离态度。
不过说到底,派对也是一种艺术,它提供一个艺术与现实的互动,在你在一个空间想象另外一空间。那天他们去看的画派叫什么“青春残酷绘画”,评论界认为这种绘画是一种对青春记忆的特殊表达,基于人性反省,展现了人在后意识形态时期面临的困境。画面色彩大多鲜艳妩媚,有一种震撼人的力量。
小蝶不喜欢这种力量,认为它阴暗而充满魅力。同样,她也不喜欢那些艺术家,不喜欢他们诡异的神情和暧昧的话语。她不明白为什么阳光男孩一样的thin要跟他们混在一起,这种时候,她就在心里竭力贬低那些画、那些人。
只有一次,她对一个女孩产生了好感。那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神态倔强而干练的女子。thin告诉她,这是蓝色,她喜欢使用蓝色,所以大家都叫她小蓝色。蓝色看小蝶的眼神是欣喜的,她走上来拥抱小蝶,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气,要求小蝶参加他们的聚会。

2,透明的思考
(地址:新天地)
上海新时尚的地标——新天地,年轻人都知道。里面的东西并不是很贵,比如东魅的下午茶,也就是一人25元,还包括咖啡和点心。即使是venice(意大利冰激凌店),据说比哈根达斯昂贵的地方,你也可以只要单球。小蝶曾经吃过一次,奶油味道非常纯正,不添加任何东西,一口下去让人幸福地涨红了眼。
那天他们去的是更有特色的一个地方,离新天地一号不远处,一家叫“TMSK透明思考”的别致餐厅。它的大门低调简洁,一进餐厅,就让人感到目炫神迷。目光所及、手足所触,琉璃无所不在,近千块色彩斑斓的方形琉璃砖拼砌出盛唐的辉煌气韵。
吧台、兰花池、墙面、穹顶、灯具、卫生洁具甚至随处可见喝酒的时髦少女,仿佛都是琉璃空间另一种生存状态的代表,显得妩媚、柔和而脆弱。那些坚韧而不安定的灵魂互相窃窃私语,仿佛在参加午夜的一次聚会。
一个男侍者用一个漂亮的盘子把食物和水果送上来,他的姿势幽雅,仿佛一个英国贵族。小蝶无心中发现,thin看着那个男使者微笑了一下,那的确是个美丽的男孩,肌肤白皙,眉眼精致,神态自然而亲切。
那天他们玩最流行的杀人游戏,道具很简单,只需要一副牌,然后约定由什么代表法官、警察和凶手,剩下都是围观者。按照自愿的原则,每人自取一张后,首先法官亮明身份,他被安排主持整个游戏,洞悉每一个秘密。
于是法官大喝一声:“好!夜幕降临,大家闭上眼睛。”为了更好达到安抚的效果,他做了一些手势,手指轻轻地从上到下象流水一样拂动,最后大家都睡去了。法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变得低沉而具有蛊惑力:凶手醒过来……
这一轮小蝶是凶手,她迷惘地睁开眼睛。第一次做凶手感觉很不习惯,撩起眼看法官,他带着鼓励的目光朝她点头。她慌乱地左右看,不知所措。一个真正的杀手该想什么?小蝶觉出自己的可笑,真正的杀手从不会考虑该杀谁,他只需要按照命令去做就好。
在短暂的时间内确定被害人——即使是游戏,小蝶也感觉到为难,谁将成为牺牲品?当法官指出这个人时,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夸张地哀叹一声,摊开双手接受了自己悲惨的命运。接下来警察出场,他必须倾听每一个人的自我辩白以及他们对案件的分析,最后得出结论。
“我肯定不是凶手,为什么呢?因为我上一次就说过,如果我做凶手的话,就一定要把他给做了,现在果然是他完蛋,如果是我做的,我没有那么傻,会预先坦白出来,成为你们的怀疑对象……”
“我也不会是凶手,为什么呢?我跟他不熟悉,一个人对自己不熟悉的人,是起不了杀心的,因为没有动机!!如果我要杀人的话,我就杀了小七,大家都知道,她是我的情敌,我想杀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我更不可能,理由很简单,我已经连续做了两次凶手,按照概率论的统计,再次抽到凶手的可能性非常小,接近于零,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小蝶没有辩白,她不善于说谎,不知道该怎么说。本来这种情形极易引起怀疑,但由于她前几次也基本不开口,所以大家仍然没有注意到。警察例行公事地问,你是凶手吗?她也一如从前,简单地答,我怎么会是凶手?不是我。
在互相辩驳的过程中,只有蓝色认为小蝶是凶手,但还没有等她详细陈述理由,警察就开始断案,结果当然是失败了。等到真相大白,大家奇怪地问蓝色,你怎么看出来她是凶手?蓝色说,她没有破绽,是法官,法官叫凶手把眼睛闭上…..闭上,他说了两次,声音很温柔,所以我想,这个凶手一定是个文静的女孩子,而且是第一次做凶手。
警察将受到处罚,他必须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中做一个选择。真心话是必须真实回答两个问题,大冒险只需完成一项任务,但这个任务可能极其麻烦,所以叫大冒险。警察考虑再三,决定选择回答问题,两个问题由不同的人提出。
蓝色的问题是这样:你最爱的人是谁?她问完冲小蝶眨了眨眼,表示这个问题是替她提的,因为警察就是thin。他的回答令所有的人失望,他认真想了一下,然后回答道,不知道。这时候,那个漂亮的男侍者又走过来,小蝶注意到thin看他的眼神,闪闪发光。
然后第二个人开始,这是一个容貌丑陋的男孩,棱角分明,穿了一个破洞的牛仔裤,他一本正经地提问:“请问你和蓝色睡过吗?”哇!一片嘘声响起,小蝶脸色有点发白。Thin平静地答道:“睡过。”蓝色清脆地笑起来,然后thin补充道:“我在地上,她在床上。”

3,        石库门和广场
(地址:新天地南里广场)
小蝶悄悄出来时,并不知道蓝色就跟在她后面。她茫然地在石库门间穿行,这个上海的新地标到处堆积着高档时尚的酒吧、咖啡馆和餐厅,外国游客、外地游客和本地的时髦男女一簇一簇在此游荡,让人感觉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曾经有人对新天地进行诋毁,说它是上海的疮疤、伪古典主义,因为它成功靠的是,外国人以为它中国,而中国人则认为它外国。更可能的原因是反差,二三十年代的石库门不过是下层人的栖身地,弄堂口摆着馄饨摊,不时出没弹棉花和收旧货人的身影,如今却是咸鱼翻身,出尽了风头。
沿新天地北里中间的广场南行,到一个过街楼形成的门洞,在一条不算宽敞的林荫马路对面,可以看见沿街两排的石库门房子,中间敞开L形的广场,十几个可移动摊位做成的坡顶小屋,买各种工艺品、装饰品,颇有几分欧洲小镇的味道。
走到摊位的底端,是一个扁平贴着地的瀑布式人工泉,前面水磨石台阶做成斜坡,故意让人没法坐下去。穿了制服的保安不时在身边逛过,提醒你这不是一个自由自在的空间。小蝶叹了口气,只得生生的站住了。
突然她听到蓝色的声音,我们进去喝点饮料?她诧异地回头,看到蓝色就在身后,几乎是贴着她站着,带着微笑。右边的屋子有肯德基的标志,蓝色冲她摆下头,于是两个人进去,一人要了一大杯可乐。
小蝶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蓝色抬起脚显示她的凉鞋,这是一双式样简洁的墨色鞋子,大脚指的地方有一小扣,带朵红花,脚面是两个交叉的带子,一宽一窄,宽的是红条纹布,窄的是塑料红带,看上去的确不错。小蝶敷衍道,很漂亮。
它是很漂亮,我穿了两年,脚被磨破了无数次。所以人家说,鞋子合不合脚,只有穿的人自己知道。
那也未必,有时候不还是旁观者清吗?
蓝色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因为你喜欢反问,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不是个一般的女孩,至少不象你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能问一下吗?你和thin之间的沟通是不是存在问题?
小蝶敏感道,你和thin关系很好?他告诉过你什么?
蓝色叹了口气,表情严肃起来,我知道你对我们这个圈子有看法,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至少thin跟我一样,我们不喜欢混乱,但有人迷恋这种感觉,他们喜欢。
不喜欢跟不接受可以划等号吗?
当然,不喜欢不等于不接受,尤其是它跟其他东西搅到一起去的时候。
这时候,蓝色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一下说,我们该回去了,thin在找你,你把电话关了,他很着急。她沉默了一下补充道,寻找这个游戏在开始时挺诱人,可到最后往往是最伤人的。

4,        行走是一种艺术
(地址:外滩)
天空多云无雨,阳光明媚,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从远方来的艺术家鹰宣称他要做一件大事。鹰是个剽悍的男人,据说身体里流着好几个民族的混合血液,这使得他兼具奔放和内敛的个性,也使得他在外表上一度很吸引人。
可惜的是,随着时间推移,小姑娘们越来越喜欢长不大的秀气男孩,对他这种强壮体魄反感起来。作为一个艺术家,鹰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无所作为,被人忽视,这种感觉很象明星那种。如果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就会觉得自己的生命没有存在价值。
鹰到上海来是一次心血来潮,据他说是来看一个女孩——仿佛他的一个崇拜者,但真到了却突然对这次会面丧失了兴趣。古人对待这种情况的行为艺术是立即返回,而鹰觉得自己应该有所创意,不能炒他人的冷饭。
作为一个“干预性”很强的艺术家,既然到了这个号称全国最繁华的城市,一定要不虚此行,弄出点响动。鹰的艺术行动具体方案是:在外滩最繁华的地段实践一次室外行为艺术——裸奔,本来鹰还设想过要找个搭档,最好是女的,一起裸奔,后来大家觉得难度太大,就放弃了。
奔跑设计的路线是从外滩人民英雄纪念塔一直到金陵路外滩,经实地踩点,整个活动大约持续一刻钟,其中裸奔部分为8分钟。时间选择在正午12点,那是一天中的交替时刻,具有深刻的涵义——其实午夜12点更有意思,问题是那时候产生不了轰动效应。
Thin从几个圈内朋友那听来这个消息,很有兴趣,到那天拉了小蝶一起去看。11点40左右,外滩人民英雄纪念塔下没能聚集起多少人,可那个面目普通的男人还是如约出现了,他兴致勃勃地向周围人群演讲,介绍这次活动的宗旨。
人群表现得异常冷静,除了闻讯赶来的几个媒体专业记者,无有提问和阻拦。12点不到,鹰开始行动了,他先穿着裤衩跑了一段,然后彻底脱掉全裸。令人惊异的是,周围仍是一片死寂,少数仿佛游客模样的人迟疑地拿起相机。
外滩这个“万国建筑博览会”的源头保存了一大批风格多样、流派纷呈的经典建筑,哥特式、巴洛克式、罗马式、文艺复兴式、中西合璧式,几乎所有的大楼都用巨型花岗岩和钢筋水泥砌成,配着雕花铁门,让人感觉到别样的威严,带着历史的沉重。可以看见掩映在梧桐树中的尖顶在鹰侧面掠过,风很大,但人群并不觉瑟缩。
阳光把高楼下一条条窄街照成深深的峡谷,在跟着鹰奔跑时,那些峡谷飞快地往后退去,缩成一段回忆。小蝶听到旁边小孩清脆的嗓音:“这个人怎么了,是不是精神病?”她的妈妈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拉着孩子离去了。
几个gay一样的年轻人饶有兴趣地看着鹰飘散的长发,猜他是男是女。行为艺术的关键在于必须让人注意到,它是有目的的理性行为。正如达利所说:“我和疯子唯一的区别是,我不是疯子”。而鹰的这次裸奔却受到了意料之外的冷遇,几乎没人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更倾向于把裸奔者看作一个怪人。

行走/不是做秀/不是姿态
是为了自我体验
在都市人的生活里/它象矿泉水/象维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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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不关爱的事
1,衡山路的下午茶
(地址:衡山路桃江路口)
上海人喝下午茶的习惯似乎是在外资公司多起来以后培养出的,可说是一种国际文化的蔓延。在英国,午餐时间一般在两点以后,大部分人吃完饭后顺便泡杯咖啡就算喝过下午茶,并不会专门抽时间做这件事,而上海人的下午茶则多是社交,是大家联络感情甚至谈生意的地方。
小蝶的同学圈子里,也有隔一段时间就约出来喝茶的习惯。一般他们选在衡山路,这里的香樟花园是上海最有品味的咖啡馆。门庭正中一棵巨大的香樟树横空穿出,枝干粗壮,绿叶繁盛,象伞一样笼罩整个屋子,可闻到淡淡的香气。
临街一面明亮通透的开放式玻璃窗,桌子椅子全是西式,铺着整齐的格子桌布,大方而典雅。他们喜欢在阳光明媚的下午,选靠窗的座位,点一杯蓝山咖啡,让自己成为路人的风景,慢慢的谈一些生活上的琐事。
有时候也会碰到阴天,甚至大雨。看车经过,飞溅的水花在路边蔓延,有一种奇异的湿漉漉的美。小蝶喜欢隔着装饰精美的门窗,偷偷打量着雨中各种表情的脸孔,想象对方的生活。看那些在雨中奔跑的年轻人尖叫,在大雨中表达快乐。

每个人都有旁人无法想象的生活
抽烟或者聊天或者沉默
某一个时刻/他们沉溺在这里
只是为了安慰自己
或是为了适应某一种群体的生活

闻名遐迩的衡山路斜连着淮海路,与肇家浜路成对角。它最美丽的时光不是午夜,而是傍晚。每次喝好茶走出来,看街上华灯初上,行人稀少。西式洋房、古典教堂、街头公园、私人小院、还有那散落各处的酒吧和咖啡馆,全都披上了一层迷人的华彩。
很多人在这种时候容易产生错觉,以为这些就是自己想要的,这样的生活可以让自己满意。然而为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虚无。一定有很多人在努力寻找,灵魂的出口,他们一直寻找,直到自己已无能为力。

2,香熏馆
习惯地,他们问起小蝶的工作。小蝶开玩笑说,她做公务员有两个原则:一是不能被领导看上,其次是不当领导,鉴于目前这些原则都还坚持,所以既无花边新闻也无被提拔的苗头。总的来讲,就是没有悬念的日子。
其他同学的生活也大同小异,没有什么新花样。只有一个女同学声称在单位实在混不下去,忍无可忍打算辞职。她一幅心情异常郁闷、丧魂落魄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酸。于是大家纷纷询问详情,连带安慰打气。
为什么要辞职呀?上次辞职好象就找了很久工作了,有半年吧?能混就先混着呗,到哪不都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
没有办法,不是我要走,是老板想叫我走人?
你怎么知道他要你走人?跟你明说了。
我们杂志社不成文的规定,如果某个人连续两个月不能发稿,那他就得自动走人。现在都一个多月了,无论我写什么稿子,老板全枪毙,给的理由千奇百怪,不是嫌不到位就说我是公关稿,气死了。
他为什么要赶你走?
现在社里就我最老,我已经混成正式员工,即使一篇稿不发,他也必须给我工资。其他人多半是最近招来实习的,以前还给人开500底薪,现在连这个都没有,全是廉价劳动力,靠拿稿费。这样一来,老板当然觉得雇我不合算了。
那就不给他干了,象你这样有工作经验的,应该再找不难。
很难说,要碰机会的,现在找工作越来越不容易,每年那么多新人加入,都从实习做起,在里面自生自灭。上海的媒体怎么也做不大,到现在还是买家市场。
你要走的话,社里会给你补偿吗?
女孩忍不住笑了,你想的,怎么可能啊,他肯把每个月扣我的风险金还出来,我就万幸了,别的都不指望,不过这个恐怕也是妄想,因为从来没人能拿到那个风险金。
那你可以告他们去啊?
难,公司总部在北京,我总不能跑北京告他们去吧。
女孩沉默了一下,继续说,打工就这样,很没意思的,想象波波那样找个好老公,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我准备存到10万块,就自己开店做老板。
小蝶惊讶地说,你想开店啊,开什么店呢?现在餐馆的生意好象都不错,倒是可以试试。
我想开一个小型的香熏饰品屋,我喜欢精油的那种气味,那么沁人心脾,简直不可言喻。现在晚上不点着它,我简直没法睡觉……女孩用一种梦幻般的表情说,我查过相关资料,精油是从纯天然的植物果实、花朵和叶子上提炼出来的, 特别珍贵,有很多神奇的美容功效。
小蝶从没听说过这个,可是听其他同学的反应,用过的真还不少。女孩给她介绍了一番,答应下次带个香炉给她试用,然后继续讲述自己的梦想:
我连店名都想好了,就叫森林精灵,卖各种各样的香熏产品:香水、香草、香炉、香包……一定有很多人跟我一样,会逐渐喜欢上它们的。女孩突然看定小蝶说,你觉得怎么样,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合作,你投点资就好了。
终于还是提到了钱的问题,小蝶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她不好意思拒绝可更不想接受。

3,安静的洗手间
今天上班的时候小蝶一直有点恍惚,注意力不集中,结果被同事老王说了好几次,你今天不高兴?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啊,有意见你就说出来,我们对你可是一直都很关心。其他人听了这话赶紧符合,办公室里女性太少,他们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调笑的机会。
小蝶听得莫名厌烦起来,本来这心烦与他们无关,可老王这么一说,她就觉出他们的确讨厌。她勉强笑了一下,不肯说为什么,然后又一直沉默。大家老王见此情景,都猜她是有心事,更加不肯放弃。
最后小蝶只好躲到洗手间去享受片刻安宁,她平时是个乖巧的女孩,有人玩笑都不在意,从不这样当面给人下不去,但是这次真有点忍不住。她第一次感觉这个地方令人窒息,周围的人都离她很遥远,说的都是一些令人厌倦的话。
这种感觉其实由来已久,只是有时候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小蝶想起上次请来的国家某部委领导,他演讲中提到某贫困地区,一家人为了给听不见的孩子买个助听器,不得不节衣缩食。回来后同事饶有兴趣地谈起这个细节。
小蝶忍不住反驳道:“在我看来,这个例子只能说明该领导根本没有底层生活经验,助听器能比人的命重要吗?真穷的地方,没有人会把死人当回事的。”
过了好一会,情绪稍微稳定一点。小蝶推门出来。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在旁边冲洗抹布,没有注意到她微红的眼睛。小蝶把龙头把往左大,温水泄了出来,她捧了一把,水在指间划落,剩那些被她全泼到了脸上。
走回去的时候,楼下办公室的人正在找她,通知她这个周末需要加班,封闭式的统一关到虹桥龙柏宾馆。他们部门在这个五星级宾馆常年包有几个房间,装备了办公设备。住在那里很舒适,如果没有工作压力的话。
一有工作干不完的时候,领导就会建议到那里加班,算是给大家休假,但很多人还是不喜欢,开的房间多半空着,早上大家再赶来,象上班一样。小蝶也不喜欢那里,号称五星极宾馆,可每个房间都显得小,电脑虽有,又不能上网,能收到几个国外的电视台可又是自己不爱看的。
Thin晚上知道后,玩笑说想跟她一起看看五星宾馆是什么样?小蝶想起来跟她搭档的那个女同事有老公。上海女人都保守,没结婚的出去玩晚了,要给爸妈打电话报平安,结了婚更是离不开家,这个女同事也是如此,于是就说:
你真想去也行,跟我住那个女的每次都千方百计要回家,只要晚上不加班,她肯定不住,到时候我叫你去好不好?
Thin愣了一下道,想是想去,可这样对你不好,万一给你们领导看见怎么办?

4,龙柏宾馆
(地点:虹桥路2419号,龙柏宾馆,上海动物园附近)
龙柏宾馆位于虹桥,那里如今已是寸土寸金的高档生活居住地,住了不少外国人。所谓的宾馆并非一栋高楼,而是由一些小型的别墅连接组成,位于一个绿化很好的园区内,一进去就觉出非常阴凉,还有几分阴森的味道。
它被称为上海最大的氧吧,据说是英国人沙逊的乡村别墅。这里带免费的健身活动室和一些收费的娱乐场所,但大家都认为最具诱惑力的是五星级免费早餐,甚至那些不愿留宿的人也往往要赶来吃这一口。
每个人端个盘子,拣自己爱吃的尽情拿,中式西式都有,新鲜又丰富,环境也很轻松,自由组合成的小集团边吃边聊。中午和晚上的饭菜就贵且难吃,有次一帮人实在撑不下去,要出门打野食。结果专门挑了一家看上去甚是普通的店,还没坐定,小姐就告知说此地起价3000元,一干人只好悻悻走了回来。
小蝶的同屋如她所料,每晚都不肯住下,整个房间都让了给她。可晚上常常有同事串门,有时也加班,一直没有机会叫thin过来。小蝶给他打过几次电话,thin有时候在, 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说是去看朋友了。
小蝶回来的日子没有告诉thin,因为是一个意外,领导安排她和那个女孩先返回单位上班。到下午小蝶如往常一样,坐班车回去,想着给thin一个惊喜。她在家附近的水果摊买了个大西瓜,新上市挺贵的,以前都舍不得买。
家里没有人,thin的手机也关了。小蝶赶紧跑到冰箱前,可是什么留言也没有。打开冰箱,里面许多好吃东西,都是她喜欢的,菠萝饼、滚雪球、葡萄还有苹果汁等等。thin是一个细心的男孩,他能记住很多事。
那个晚上小蝶没有睡着,总觉得thin马上就要回来,她抱着thin在超市给她买的枕头粉红猪,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起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thin的手机还是没有信息。她进了洗手间,突然发现thin的牙刷和毛巾没有了。

5,夜深了
夜开始浓烈起来,小蝶一个人在街上走着,风声冷淡,水一样凉。她简短的笑了一下,看见一个漂亮的卷发新疆小孩从身边跑过去,局促地尾随在一对情侣后面,离他五十米的地方,一个委琐而穿着破败的男人不怀好意地盯着这一切。
小蝶突然想起来,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孩子的情景。那时候thin刚刚来到上海,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每天他们都在外面象苍蝇一样转悠。thin提醒她看那个孩子,她莫名的问道,是个外国孩子?然后看见孩子把手伸到一个把头发染成金黄,肥胖却露大腿的女孩后面的背包里,女孩正在打电话发嗲,声音柔媚。
人民广场附近总是散布着很多这样的外地小孩,男孩是扒手,而女孩则多在卖花,卖小挂件的那些通常会拿出一个小纸片,告诉你她不能开口说话,希望你帮她自食其力。THIN跟她一起的时候经常被她们骚扰,但他们并不感到厌烦,相反觉得有趣。这些小孩显得跟这个热闹的都市格格不入,他们带了一点人间的烟火气,在如此一个高楼林立,没有一扇打开向外的窗户的地方。
这种时候,thin喜欢谈起他的家乡,那是一个小小的城镇,到处都是酒馆,赌场,妓院。熙熙攘攘的人群,热热闹闹的街道,蒸汽腾腾的大排挡,小贩们四处张罗吆喝。面无表情游荡的年轻人,抹着浓妆的暧昧的女子,KTV包房里摆着床,小小的巴掌大的理发室,要招四个洗头女工,年龄必须在25岁以下。
thin是那样一个奇特的人,对于简单的小蝶来说,让她感到困惑和迷恋。thin常常跟她说,他无端的觉得,上海这样的地方最适合去隐居,因为合了那句话,叫大隐隐于市。仿佛是若干年前的一个街市,城门开启,十里春风涌荡如水。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四海欢颜而歌舞升平。一盏一盏的路灯,在翠绿的底光反射下显得妩媚而灿烂,开与谢仅仅是瞬间的印象,它们因为飘飘的流言而保存至今。
市政府的那栋正正方方的楼房在周围怪异个性的建筑中显得卓异不群,以至于被人们说成是贞节牌坊。小蝶一个人站在它对面的博物馆前的空地下,一下子就感到了冷。她莫名的觉得,thin和她之间,隔着某种东西。
如thin所说,他有一天突然发现,一切都会发生,不管你坚持过什么,世上百媚千红,随随便便就可以给自己找到借口。thin曾经的理想是堕落,而小蝶渴望的仅仅是富贵平和,爱人亲密相依,彼此积极进取,不能出人头地也要平安美好度日。
她转过头,看到大剧院那重达6075吨的弧形屋顶在灿烂华光中变得轻盈。曾经有人说过,它是一顶拿破仑士兵的帽子。不同的光源从不同的角度把它照亮,屋顶与楼下喷水池中的水光交相辉映,造成一种迷离的效果,使它不可思议地变成一座透明的水晶宫殿。
上海是个夜的城市,纵是白天看去毫不起眼的旮旯,到晚上都会散发一种纸醉金迷的气息。小蝶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请调,她从小的梦想是能够在这个繁华的大都市当一个淑女,有着优雅的举止和谈吐,身边的男生极具绅士风度。thin对她的这个念头一直没有发表过评论,这使得小蝶本来以为他是喜欢自己这样的。
他们一起逛商店的时候,小蝶穿上淑女屋那套妩媚的有着繁复花边的粉红色裙装时,她看见thin的眼睛里满是惊喜,不顾小蝶的反对,他用自己刚刚卖画的钱把那套有着不菲价格而售货小姐又坚决不肯打折的裙子买了下来。
thin经常跟她表达自己的一个观点,他认为上海人很有特色,而上海则是一个没有任何特点的城市,因为全国几乎都在学上海,比如那年他去厦门,看到最繁华的商业街,象是上海的一个翻版,唯一的区别是那里的路有坡度,而上海则是一平到底。thin说他就是喜欢上海的缺乏个性,因为这样他感到自己有了做主的可能,想赋予这个城市什么意义,它就将具有什么意义。
小蝶当时反驳了他的观点,她说我们上海其实最有特色,没有特色人家还学做什么?比如九重天这个酒吧,它位于金茂凯悦的87层,距离地面330多米,被吉尼斯世界纪录千禧年版列为“世界最高的酒吧”,这样的东西又且是他地可以模仿出的呢。THIN当时只是淡笑了一下说,小孩子不懂。
走在过街的天桥上,迎面汹涌扑来的人流中,小蝶忽地瞥见了一双眼睛,紧身上衣和齐肩黑发之间,眼睛在错落的面孔簇拥中闪着闪着,费力地在人群中跋涉而过,走进更加拥挤的百货大楼。小蝶站在像张开大嘴一样的大楼门口,逐渐发现那双眼睛消失,像蜜蜂一样蠕动的人流继续向她撞击过来。那一刻,她感到了一种冷。

欢乐人潮散去/谁来温暖这寂寞的空间
外面寒风渐起/一如曾经的色彩
如今,这份色彩可能已经成为过去
但我却获得了永不后悔的经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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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他比烟花寂寞
内容:夜上海别有风情,酒吧真正的生活在入夜以后,音乐、酒杯、烛光,影影绰绰的一切渐渐活跃起来,透着一种暧昧的气息……

第一节  寻找与游走
1,        重访画家村
(地址:画家村)
刚进机关的时候,小蝶就打听过探亲假,老同事告诉她,这个问题最好不要提,实在要请,就尽量短点。小蝶问有人请满过吗?回答说当然有。再问谁请过?答:要走的人。于是小蝶基本不请假,即使要回家也不超过一周,可如今她不管了。
小蝶请假后没有回家,她把家里翻了个遍,得出的唯一结论是,thin是自己出走,并非出于意外。他带走了那些不值钱但对他们来说非常珍贵的东西,比如小蝶的自画像。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他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选择离开呢?
她一遍遍的打电话,把所有认识thin的人都一一问到,没有人说见过他?还有一些则好象跟着他一起失踪了。多次失败后,她逐渐对电话丧失了信心,她开始怀疑他们在骗她,帮thin一起骗她。一个人失踪总该有理由,为什么他们不着急困惑。
最后她决定亲自去找他们,看着他们的眼睛询问。起了这个念头后,她立即乘车赶往画家村。跟两个月前相比,这个地方明显破旧起来,人烟荒芜。门口停着几辆大卡车,十来个光了膀子的男人正努力把东西往车上抬,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保安一旁站了看热闹。
小蝶费了很大力气挤到里面的电梯口,发现按钮附近贴了两张安民告示。一张写的是村长和总经理闹矛盾要决裂的声明,一张说的是画家村已经出现经济危机,房子续约无法谈成需要搬迁,但搬往何处尚不确定,要求已满租约的画家尽快搬走。
上海的房价涨得实在太快,连这样郊区的地方也没有放过,还是应该早点买个房子,总不能一辈子租房吧,小蝶忍不住脑子里出现这个念头,但thin消失的事随即袭上心头,把她务实的想法打消了去,一时间人特别灰心,几乎要哭出来。
小样仍然住在原来的地方,只是屋子更加凌乱了。他看到小蝶时有点惊讶,但很快冷静下来,问她有没有找到关于thin的任何线索。他关切的神情流露得自然而真挚,看上去绝不象在欺骗她,而且如他所说,他没有理由骗任何人。
我不是不相信你,可我真的找不到他。我想他应该来找你,你知道,他身上没带多少钱……小样听到这里明白过来,小蝶认为如果thin缺钱,就会来找小样讨回以前的借款,因为他不可能在短期内筹到重新租房的款项,也不可能身无分文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小样明白,thin是不会主动找人要钱的,哪怕是他自己的钱。说到底,thin不适合做一个匠人,他太单纯,不懂得要根据顾客的口味改变风格。比如小样曾经跟他说过多次,买新房的人都喜欢有空间感的画,因为房子小,需要通过技术手段让它显得宽旷,但thin却坚持只画那些色彩阴暗,缺乏层次感的东西。
thin如果不能成功的话——这往往要靠运气,就会很快失败。他不肯画行货,只想搞原创,而这个年头肯买原创的人太少了。很多画家有了好的创意就会反复画,因为手法熟练可节省时间,但thin不同,他追求完美,容忍不了琐碎和庸俗,那些东西让它感到痛苦。
有些时候,我觉得他象一个生活在都市的原始人。小样最后对小蝶这样说。
他真的没有找你拿过钱?
真的没有。小样想了一下,拿起一件衬衣说,要不我把钱先还你,万一thin要的话,我让他去找你。小蝶吓了一跳,赶紧拒绝,她知道如果thin不要见她,他宁可不要钱,与其这样还是放在小样这里好。

2,莫干山的仓库
(地址:莫干山路50号)
小样最后给她提供了一个地方,说是可以去看看,火车站附近的莫干山路艺术仓库。那里还没有好好开发过,房子价格低廉,有部分朋友选择搬到那。考虑到小样身上钱不多,如果他不离开上海,十有八九就会去这种地方。
等小蝶走后,小样不放心地给蓝色打了个电话,让她有空去照应一下。蓝色接到电话的第二天就赶到了,她发现小蝶一副委靡不振的样子,看上去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蓝色没说什么,马上出门去菜场,回来好好做了顿饭。
小蝶闻到久违的饭菜香气,整个人好象活过来一点。吃好饭,蓝色带她去莫干山路。这个地方很偏僻,位于深巷里面,没有公车可到。她们坐车到火车站后打了一辆车,蓝色熟练地告诉司机,从昌化路绕进去。一路小蝶保持沉默,拉着蓝色的手潮湿有汗。
那个地方看上去环境很糟糕,画家村好歹是个居民区,这里却象一个工地。机器的噪音到处弥漫,三五成群的工人饶有兴趣地盯着清秀的女孩子进出。一些仿佛是三四十年代兴建的大仓库巍然耸立,暗黑的墙壁上,挂着千奇百怪的画室名字。
一位长发飘飘、穿一身布衣布裤的男子迎面走来,匆匆向蓝色点了个头,拐弯不见了。路边有街头画家摆着小摊子作画,蓝色带着她基本没有逗留,一个一个画室的跑。除了个别有点混出来的画家屋子讲究些外,多数人房间完全没有装饰过,很是破败。
最常见的是,一间四壁空荡荡的画室,地上摆一堆各种各样的颜料,吃剩的盒饭啤酒,有时还有简单的席子和被褥。靠墙摆了一圈画,大半没完工。一个或几个衣着褴褛的青年男子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描着。他们身后有一把木头的老式椅子,在那独自晃动。
蓝色简单地跟他们寒暄一下,问了thin的情况,几乎都是摇头,有的还表示不认识这个人。不过,两个女孩青春的脸蛋很引起他们好感,至少有五六拨人都邀请她们留下来共进晚餐,蓝色看着小蝶阴沉麻木的脸拒绝了。
为了让她们稍做停留,有几个人试图让她们看画。小蝶看蓝色很有兴趣,不忍心继续否定。在走了几家之后,她有一种直觉,thin不在这儿,女人的第六感觉很敏锐,小蝶迷信这个,她觉得没有继续问下去的必要。
蓝色领她到一个标着“色库”(小蝶莫名地觉得这个名字很象现代的青楼,直白)的屋子,底层拥挤着轰鸣的机器声,每往上走一个台阶,噪音就被抛远几个公里,象原始丛林的入口一样,踏过最后一个阶梯,进入一个画室。
地方很大,有七八个人在一边交谈,一边看画,不知道谁是主人。蓝色告诉小蝶,你不要使劲盯着画面看,你太紧张,总想从里面看出什么意义来,可能是你受的教育一直在告诉你,要寻找一个标准答案,但绘画是相反的,你应该放松自己,去感受而不是演绎……
就象你在街上,每天看到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的眼睛是各式各样的。不仅仅是人,物体也有眼睛,不用心是发现不了的。画画不是一个跟现实完全疏离的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认识这么多画家吗?因为我还兼做中间人。
什么叫中间人,就是第三者?
可以这么说吧,就是帮人卖画的,古代叫掮客。我认识很多外国人,老外的眼光比较独特,喜欢我这样的长相,觉得我很中国,加上我会说话,能引起他们兴趣。我经常带老外朋友去画廊,帮他们介绍,如果有生意成交,就可以提成30%。
那画家能拿到多少?
得看画廊老板,一般给的不多,而且有些人没有职业道德,会刻意克扣,画家也没有办法。你只有多给画廊钱,他们才肯替你竭力推荐,否则就把画摆在最不起眼的位置,让你永远卖不出去。那些“卖相不好”的画,没人推荐真不行。
两个人交谈着,不觉走到苏州河边。这条河曲折蜿蜒经过小半个上海,一度水质清澈,鱼虾成群,被称为沪上的塞纳河,如今却是黑臭油腻,今非昔比。对面河坝轻柔吹来带点异味的微风,可以看见三四层杂乱肮脏的棚户房和拔地而起的高楼。
磨砺得黝黑的狭窄码头与绿树成阴的水岸构成了另一道风景线,形成一种尖锐对比,痛苦地表现着冲突的主题。河上老船不时传来汽笛鸣叫,在这个午后,一切都那么安静和谐,象是一场阴谋的开端……大隐,隐于仓库。

3,        地下空间
(地址:襄阳路市场,人民广场地下商场)
数日奔波,尽管全无thin的消息,但有蓝色陪伴,小蝶精神明显好转。这天蓝色要拉她去襄阳路看衣服,她居然也答应了。
很久没有逛店,一下子看见那么多迷宫八卦阵一样的商铺,人有一种隐隐的兴奋感。这里的店多半从华亭路搬来,出名的物美价廉,所以来逛的老外非常多,到处可见他们用简单的英语或者蹩脚汉语和手势在谈价钱。小贩们串来串去,不停地嚷着watch、watch……英语稍微好点的则说just looking,有些性急的女孩子还动手来拖。
小蝶在小摊上看中一件古装旗袍,这种返古的服装近两年到处都是,不象头些年那么罕见,就是质地越来越差。小蝶看见的这个款式有七八个花色,普通的棉布,标价38元。守摊小妹说无可再降,于是就买下来,蓝色帮她看好的淡黄绿格子,清淡养眼。
旗袍似乎永远和上海有关,是20世纪30年代上海不可或缺的经典之作,它把女人的心情故事同整个时代连在一起,成为这个城市的标志。随着《花样年华》的上映,旗袍不知不觉地回到了我们的身边,旗袍成了最时髦的服装,大家死心塌地地复古。
上海在历史上是个充满污泥浊水的地方,很多文化保守主义者一提到它就颇为不屑,说它堕落,彻底洋化,没有自己的根。可是到襄阳路这种地方一走,却发现外国人有被中国同化的感觉,各种商品多半内地贩来,老外一样买得不亦乐乎。
蓝色说她其实不大在襄阳路买衣服,可是喜欢看这里的风景,热热闹闹的,狂有人气。小摊的优势是让商家和顾客感觉更接近,买一件东西象过家家一样好玩。折腾了好久两个人觉得还是没有尽兴,于是又打车去了人民广场的香港名店街。
这个地下商场以前是当防空洞来修建的,为着打起仗来好及时疏散人群,所以地方很大。与地上相比,地下空间具有恒温、恒湿、隔热、遮光、气密、隐蔽、安全等诸多好处,现代化城市空间发展的方向之一就是向地下延伸。如今地下已前所未有地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每一点改变都意味着潮流的脉搏跳动。
这里与襄阳路不同,几乎没有洋人出没,它太年轻,是小孩子们的乐园。每一家店都起了个很酷的名字,一家叫"地狱",于之相邻的针锋相对叫"天堂",还有“金色妖姬”、“香粉格格”、“丑得哭”……等等,摆的都是各种精灵古怪饰品、鞋包和满是花边珠片的衣服。
一堆一堆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购物少男少女在身边游走,看上去刚到蹦迪的年龄,他们多半留着黄色or红色的“一撮毛”,鼻头挂有银环,不少人身上跨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仿佛刚从一个陌生的地方旅游归来,有种种奇怪的欲望想要表达。
越往迪美的方向走,衣服就越炫美妖媚。最后蓝色拖她进到一家名叫“乌鸦”的店,这里专门卖黑色女装,墨黑的衣裤到处都是,像一家挂满乌鸦的宠物店。蓝色穿上一件露背的吊带黑裙,一下子从明朗的女孩变成个暧昧的女人。

4,上海的后街
那些日子蓝色和小蝶逛了很多地方,有过不少奇遇。一次是在某个舞厅里,有小男孩凑过来搭话,第一句就问:“你们是不是做餐饮业的?”蓝色反问:“你看我象端盘子的吗?”他见机得快:“作餐饮业不见得就是端盘子的,也可以搞管理嘛。”
见她们光笑不答,他又道:“那几个女孩都是作餐饮的,我还以为你们一道呢。”小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舞池里灯光暗淡,朦朦胧胧,三五个时髦女郎,染发短或披或高束,短上装,短裙或短裤,松高鞋,星眸半合,正随节奏疯狂摇摆。
到后来小蝶一个人也出去溜达,反正无聊,在外面兴许还能碰到点新鲜事。有一天在八佰半吃中饭,要的云南米线,正吃得满头出汗,对面来了个中年男子,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跟她搭上了话。男子自我介绍说是楼下家具店的老板,看小姐人不错,愿意帮她找工作,如果给他干的话,底薪800,卖出家具还有提成。
她最喜欢逛的还是小弄堂,那段闲暇时间里,她发现了无数斑斓陆离、生香活色的后街,那里有数目繁多形形色色的摊铺,水果干果四季陈列、香烟瓜子冷热饮终年摆放,无数小饭馆不断冒着油烟……飘散出来诱人的霉干菜烧肉和油煎带鱼香味,特别能勾起人的食欲,能在不知不觉中治愈人的厌食症。
Kevin Lynch说过:“城市景观是一些可被看、被记忆、被喜爱的东西。城市的不同部分有自己的不同格调,好像每个女人有各种风格的衣服。”上海的气质阴柔晦暗,象张爱玲笔下的红玫瑰,你可以在她的体贴妩媚中活得滋润,可时间一长,就极易迷失自我。
数不清的本地外地人在这里生存,暧昧的气息在这人口密度极大却又隐蔽的地方弥漫。美发美容店是这里最青春的地方,震天的流行音乐声能传出几里地。高功率灯光映照在玻璃橱窗后的帅哥靓妹大头照上,虚构出一个如诗如画的世界,若干次时尚男女在这里出没。
更常见的是小发廊,小蝶第一次发现有这么多发廊。白天她们仿佛不存在,都不大营业,晚上才亮起粉红色的灯光,放温柔的曲子。洗头妹们有时候坐在屋檐下揽客,天逐渐热起来时,她们还坐到外面吃饭,很香甜的感觉。
  后街是一个无须扭捏作态的地方,它的可贵在于本真。偶尔闯入其中的人会误以为陷在谷底,一不注意就迷失方向,其实这里一切都真实可触摸。所有的城市都是被后街组成的,那些繁华奢靡的景象才是虚幻,即使生活在其中的人也一样。
在黑暗中走过后街的时候,小蝶无数次地回忆跟thin一起度过的那些夜晚。她喜欢不断地询问thin:“你喜欢我什么呢?”高兴的时候,thin会温着她的耳垂告诉她:“所有的一切,你的一切,你做过的、正在做的、可能会做的一切,包括你唇上留下的上一分钟风干的水的味道……”

最美丽的不是那些相聚的日子/而是等待的心情
幻想在低低矮矮潮湿的屋里/静静想你
看不见的满天星空
宛如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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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夜色酒吧
1,落寞的绍兴路
(地址:绍兴路。汉源书店:绍兴路27号)
时间飞快流逝,到处游荡的生活让她着迷,结果假期满了她也没去上班,关系好的同事纷纷来问,她开始不答复,后来领导也出面,她厌倦了说要辞职。单位于是催她办手续,以前这种事她从不敢拖,可如今一切好象无所谓,心安理得地不搭理。
她没有告诉任何一个同事离开的原因,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具体的原因。本来那些人也不知道她有男友,虽然有几个暗地猜疑过。她只是说要离开这个城市,换一种生活方式。于是他们劝她说,到哪里都一样,不要轻易说离开,上海是这样一座城市,要离开也许容易,再想回来就难了。
蓝色很上心,不时给她带来些关于thin的新消息,尽管它们往往自相矛盾,比如刚说有人在云南看到他在写生,下一条就说其实他一直呆在上海,这些消息完全无法验证。逐渐地,它们给她带来的不是欣喜,而是厌烦。
她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经常到一些有画廊的地闲逛,但她再也不打听任何消息了,她对打问丧失了兴趣。她以为thin既然能这么奇怪地失踪,那他就能突然冒出来,所以她必须到街上等着。她甚至想过,也许有一天能这样看到thin和其他女孩子在一起,即使就是蓝色,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某天她去了绍兴路,听说那有几个不错的画廊,她一个人找了去,路很短,就两三百米,有不少书店、出版社和画廊。去了之后才想起来,以前她也来过,这里可以直接从出版社买到打折书。以前它是法租界,还有个外国名字叫爱麦虞限。
这几年,上海的每条路都在变,老屋拆除,高楼崛起,临街的门面更是三日一变,而绍兴路却基本上风采依旧。前些年出现过一些新饭店,有人预言它会变成“美食街”,可到了最后,饭店一家家盛极而衰,可能风水的问题,这里只适合搞文化商业。
看惯了周围繁华的淮海路、衡山路、汾阳路,就感到绍兴路真是落寞。路边的法国梧桐、经过岁月洗刷的旧房屋、稀疏的行人等等,都烘托出一种神秘感。那些书店和画廊就在这样幽静的环境中毫不张扬地存在,指点着平淡无奇的生活。
走在这样一个地方,人会感到特别宁静。很多时候,没有心情和时间这样走路了。路两边的人行色匆匆,天开始暗下来,浮云遮住了半边。小蝶心里突然有了点恐慌,他们这样奔忙,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在这里散漫地游走,又是为什么呢?
真的是为了寻找thin吗?还是给自己找一个理由,可以不回到从前那种稳定的、朝九晚五的生活。人生的意义在于沉溺还是寻找?如果能够一味沉浸在温暖服帖的日子里,永远不醒过来,是不是就是一种幸福?可是既然已经醒来,还能再退回去吗?
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汉源书店的内部——号称绍兴路标志之一的地方,它摆着上个世纪初的西式和中式家具,还有那个时代的灯具装饰,洋溢着满满的怀旧气息。每个角落都精心安放了绿树鲜花,古典音乐像美妙的烟雾,在空气中荡漾。
那些坐着喝咖啡看书低声交流的人群,他们过得好吗?他们有没有尝到过爱人离别的痛苦?他们有没有感到孤苦无依?他们幸福吗?开心吗?他们笑的时候是真心的吗?为什么他们不说一句话,在这样一个炎热的午后。

在我以为自己是谁与实际上是谁之间
隔着一片黑暗
我怎样才能看穿它

2,蓝衣少年之像
(地址:茂名南路)
她逛过了那么多画廊,什么都没有发现,thin就象是一个泡沫,悄无声息的没有了,令人不可思议。在这里呆了几个月,总应该有点痕迹,可小蝶甚至连他的作品都没能找到。即使是知名画家,也不可能在一夜间都能把画卖掉,除非是他突然死了。
一个人死后才成名,是幸还是不幸?这样的问题根本没有答案,仿佛问一个人活着还是应该死去。只有穷极无聊的人才肯考虑,小蝶觉得自己真的是变了,成天想着这种不切实际的话题,把未来完全放弃。
那么长的岁月,她也没有学会孤独思考,尤其是在黑暗中。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黑暗,在这个热闹的都市,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好吃、好玩,交各种各样的朋友。但是为什么,他们那么痛苦,是痛苦而并非不快乐。每个人都会不快乐,而只有极少数人才会痛苦。
翻来覆去想,也没有什么结果。思考真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比在这个世界找一个不存在的人还要困难。她想起蓝色说过的那句话,寻找这个游戏,一开始非常诱惑,可最后会伤到人。其实不只是伤害,很多时候,它可以改变一个人。
终于有一天,在茂名南路一个知名的大画廊——东海堂里,小蝶看到了一件东西。那是一个蓝衣英俊少年的画像,神采飘逸,非常清秀。小蝶感觉在哪里见过,一时只是想不起。这画摆在很醒目的地方,擦得干干净净,一看就知道卖不出去。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小蝶听不清他们在议论什么,仿佛说什么具象的东西装不进,抽象的倒容易放进去……莫名的很。那个屋子也奇怪,摆着老式的录音机、旧上海月份牌和泛黄老照片,青砖把店堂分隔开,居中随意摆放几张桌子。
往左看,一只西藏的金雕标本傲然站立墙角,目光如炬,瞪得人心里发毛。小蝶站在那使劲回忆,到底在哪见过这个男孩?突然后面传来一对情侣的声音:这个男孩好面熟,我们见过吗?一个女孩子踟躇地答道,是不是那个酒吧的?
小蝶突然想起来,这个男孩的确见过,就是上次在新天地看到的男侍者,特别漂亮那个。当时thin看他的眼神很特别,这幅画是那次回家以后画的,thin说是非卖品,要送朋友,刚弄好就赶着拿走了。当时,画中的男孩还没上好色。

3,夜之荧光
(地址:1931,茂名南路112号;)
上海年轻人要寻找个性前卫,最喜欢和最常去的是茂名南路。那里各种“吧”的装饰和背景都很特别。有些酒吧以旧为主,墙上挂三十年代日用品,透出老上海的流风遗韵。有的则一味前卫出轨,看门口都能分辨出来,各种奇装异服的小孩子挤了一队。给小蝶印象最深的是一家屋檐下挂汽车轮胎的酒吧,起名叫铁工坊,够cool。
上海是个夜的城市,白天看去毫不起眼的旮旯,到晚上都能散发出纸醉金迷的气息,引人入迷。各种别致的酒吧带着荧光招惹人,无论走进哪一家,都能看到眼神迷离的陌生美女,长发披垂下来,懒洋洋、焦点涣散的样子。
喝酒喝的是情调,喝进去什么则无所谓,科罗娜、太阳啤、可乐JAZZ对她们都差不多。至于红酒和调酒表演,那是熟客表示品位和新人出于好奇才点的。一点点酒,装进漂亮的玻璃杯里,女人同时点一根烟,摇晃杯中冰块看袅袅上升的烟雾。
小蝶跑了好几个地方,终于发现了那个男孩,非常巧,他是一个人,好象等人又好象无所事事,穿一件咖啡色的短袖衬衫,样子很休闲。小蝶对着他走过去,他感觉到后有点意外,由于不确定是否认识,并没有动。等小蝶站定在他身边,他疑惑地问,你有什么事?
小蝶没有回答,直接坐下去。男孩仿佛受惊要站起,看小蝶并不象暧昧的样子,她打扮普通,甚至没有化妆,眼神也显示单纯,就坚持没走。小蝶微笑一下说,跟你打听一个人。她打开自己的钱包,夹层里嵌着thin和她的大头照,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笑得甜甜的。

有时候我也会想你/甚于那些独处的日子
是谁说过我们必须分离
宛如寂寞夜里轻轻唱熟的歌声

4,圈内的小妖
男孩爽快地承认他认识thin,并且说有一段时间他们关系挺好,经常往来,但对那幅画他好象并不知情,只是说thin曾经答应要教自己画画,因为时间关系一直搁浅了。显然他非常喜欢thin,一听说小蝶是thin的女友,他的神态就异常亲密,好象基于对thin的信任,已经把小蝶当成了可靠的朋友。
他自我介绍说,你叫我小妖吧,圈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圈里?你也是做艺术的?是画画还是别的?小蝶奇怪地问,她感觉这个孩子不是画家,跟thin那些朋友不是同类。
男孩羞涩地笑了一下,不是的,是同志圈。Thin没有告诉过你吗?他在我们这也很红,当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红。
我知道一点。小蝶掩饰住自己的惊讶,她想自己应该表现得什么都知道才对,这样对方才会告诉她真相。怎么个红法呢?我知道他这个人挺讨人喜欢。
他人上路,说话好玩,从不跟人吵架。大家明知道他不是吧,也没有排斥他,都跟他关系挺好,我知道有几个小孩子还暗恋过他。
小妖说话的时候喜欢侧着头,小蝶注意到,他一边的耳朵上有个银钉,很小的那种,灯光打过来时会闪。她想起来thin的耳朵上也有洞,只是没有戴饰物,说是小时候家里当宝贝养给穿的。据说这就是同性恋的一个标志,难道thin真的也是那种人吗?
她暗示了一下说,也许他喜欢男孩子呢,我经常发现他在大街上看男孩,他还画过你呢,你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但不是那种喜欢,可能比友谊更深一点。男孩之间的喜欢有很多种,很多时候无法确定是兄弟还是恋人?就象男人和女人之间经常暧昧一样。
你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看到thin的,你知道他去哪了吗?小蝶开始切入正题。
男孩想了想说,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上个月南京的宝宝来,我叫过他,可他说有事来不了,后来还打过一两次电话给他,都没接通,我想他忙着呢,空了自然找我,就没再联系过。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想去哪?
说不好,他是那种很情绪化的人,可能突然想起来什么,就会马上收拾东西走人。恩……好象也说过一点,说是想去一个荒凉的地方,因为觉得上海太闹了。
你知道他有什么仇人吗?我是说在上海。
仇人不可能,他说话直,也许容易得罪人,可要说有仇还不至于。对不起,我可以问一下,他走之前跟你吵架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说,那几天我们都好好的,然后我出差,回来就发现他走了。
那就应该没问题,他是感觉告诉你会被你阻拦,所以才选择悄悄离开。你不要太着急,该回来的时候他会回来的,现在你就是找到他,他不愿意回来也不行呀。
这些话跟蓝色说的也差不多,但是换他嘴里说出来,仿佛增加了可信度。小蝶心里一松,觉得事情有了转机。不过等离开小妖,她就不禁骂自己没有出息,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味只喜欢长得好的男孩,莫名地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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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一次贴完吧。
恩格斯(Freidrich Engels,1820.11.28—1895.08.05),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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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不贴了。
有空写点原创吧,已经很久没写了,手都生了。

也呼吁大家来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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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ICE你写的?情感体验和认知感受描写很细腻啊,专业实力可见一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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