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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感

第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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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不是我起的,我起的感觉要好听些,但是我自己居然也忘了。
这本书也是命题作文,题目是上海城市,就是无论写什么,只要点到上海的一些重要人文地景就行。

先贴一个当时的提纲吧

内容梗概:
一个外地的画家从偏僻的内地来到上海谋求发展,致力于用艺术展现自己对这个城市的感觉。靠卖画为生的日子是艰难的,在这个号称阴柔的女性城市,他发现了一个坚硬的物质世界,最后被迫选择黯然离开。
在那之后,他的女友开始寻找他的踪迹。在寻找的过程中,她不断接触到一些新的人生,累积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启发着记忆和思维。她本来是一个单纯的孩子,不懂得人世的沧桑,以为人生是简单而快乐的,她只看到了自己狭窄的世界,以为每个人都是这样。打开自己,开始思考其他的人生。
现实的安稳被打乱,生活重新成为一个问题,迫使她再度反省自己的人生,意识到选择的多样性和价值观的多元,那些以一种混乱的面目出现,最后沉淀为一种灵感。女孩决定要把它们表达出来,现在真正的困难出现了,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来阐述这一切。
情节是简单的,一个单纯的女孩,为了爱情不懈地在大上海寻找她失去的情人,最后放弃寻找,成为边缘群体中的一员。这个时候,她终于理解了自己的情人,但独立的姿态使得分离成为不可挽回。我想要表达的是这个城市中处于边缘的人的生活情感,他们的挣扎和不放弃,这种态度对主流的影响和将要有的影响,比如你如何去意识到他们的存在,如何面对这样的人生。
(我觉得没有必要把情节写得更具体,不是我现在写不出,而是根据我的经验,到开始写的时候就会有改动,有时候甚至是比较大的改动,所以说个大概就好了)

主题:通过当代人的生活情感经历寻找生存的意义和城市的真谛

风格:行文力求时尚、简练和深刻,多用白描写实的手法,冷静而不煽情,部分文字可能会显得比较后现代。

结构:女孩寻找她的男友是一根主线,她所接触到的人和事在一定程度上展开,但不会偏离太远,目的是展示这个城市的多种生存状态,偏重于边缘群体的生活,同时兼顾中产和小资阶级。

关于照片:对建筑,尽量拍一些黑白的照片,或者处理成返黄的效果,使其具有一种朦胧的怀旧感觉,重点表达城市的历史和内涵;另外,根据相应的故事情节,穿插一些立体动感强烈的生活照,体现城市的动感和现代性。

第一章  春暖花开
内容:在这靠海的时髦都市,浮华的景象浸淫在温热潮湿的空气里,欲望弥漫了整个城市,像雨点一样淋湿广厦街角……
画家s满怀希望来到上海开始新的人生,入住浦东的画家村,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女孩w,w刚刚从学校毕业,在政府机关上班,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开始了一段恋情。
地点:浦东,陆家嘴,世纪公园,东方明珠,人民广场……

第二章  度光阴的人
内容:怀念阳光的午后,倚在双层巴士上审视淮海路的安宁,青春如梦幻般滑去。街道两边商店里进进出出的人群,仿佛大型环幕的立体电影,这是俗世的快乐……
S加入了w的日常生活,同学聚会、逛街、网友见面……等,生活快乐而缺乏重量,一切平淡无奇,然后没有任何征兆地,s突然失踪,象一个阴谋的开始。
地点:徐家汇,衡山路,淮海路,南京路,人民广场,新天地,外滩一带…….
说明:徐家汇的港汇广场是约会见面的据点之一,衡山路的酒吧,淮海路上风景……

第三章  他比烟花寂寞
内容:夜上海别有风情,酒吧真正的生活在入夜以后,音乐、酒杯、烛光,影影绰绰的一切渐渐活跃起来,透着一种暧昧的气息……
w辞去工作,开始寻找s。某天她在酒吧偶然认识了一个男孩k,跟他成了很好的朋友。这个男孩的性取向跟人不同,他爱女孩,但却把自己当成女孩一样去爱,这使他非常痛苦,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边缘中的边缘处境使得抉择成为不可能。
地点:上海的同性恋酒吧和其他活动场所,需进一步踩点。

第四章  一种生存方式
内容:复旦周围有无数酒吧、咖吧还有漫画吧,最近新出的“腐败一条街”更是人流如堵,这些地方大多布置得富有情调,充满小资气息,适合午后和晚上几个朋友谈心……
w继续她的寻找过程,她充分利用各种资源,为了谋生开始自由写作。在经过艰难的努力后,得到了一点线索,那是关于s和另一个女孩m的,m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她离婚后生活非常丰富,目前在复旦进修研究生,她给w带来了新的思维方式。
地点:复旦,同济,五角场,四川北路,虹口一带

第五章 死无葬身之地
内容:每当孤寂的时刻,我总是倦曲在屋子里的某个角落,连一丝光线也看不到,我把音箱开到最合适的程度。女人的声音就像从漆黑的管道里流出,流离破碎,仿佛一个人小心的赤脚走路,我感到我们只有用死才能结束内心的绝望……
   w放弃了对s的寻找,跟m开始同居,逐渐从自己的情感漩涡里走出。然后在和s发生一段亲密感人的情谊,这种关系最后由于男性的再度介入而趋于破裂的边缘。——这个男性是否s并不确定。
地点:准备选取一个郊区,目前暂时考虑是松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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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改行以来,一直有人恭维我有混成美女作家的潜力。对于美女和作家,我个人以为,我混成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如今的科学技术已经很发达。虽然也有朋友说这不是一条正途,必将招人唾弃,其实那又怎么样呢,我这种无名鼠辈,怕的原就是没人骂上门来,但我还是想声明,我跟她们不同。
我并不是说,我比她们写得好,或者至少做人比她们干净——这是很多人首先要标榜的,但我没有这个自信。单纯从文字上来说,她们写得比我更象那么回事,有艺术细胞的人都喜欢绕,而我特别缺乏想象力。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只能写一个简单的城市里发生的简单故事,所有的一切都是重复,循环不已,生生不息。这是一座气质阴柔的“舒适之城”,它崇尚契约精神,控制言论自由,政治上趋于保守,看重每天必须面对的老老实实的生活。可不知为什么,谈起它来总让人有点说梦的感觉。
80年代昙花一现的多样化文明,各种反叛的思潮逾益消逝,日子逐渐变得单一而优雅。在上海,主流情调掩盖了边缘人生,中产阶级的生活让很多人梦寐以求,但它其实并不适合每一个人,它最大的缺陷是单调乏味。
只有你的生活出现变异,你才能有机会开始另一种人生,而这一切都需要付出不匪的代价,有时候甚至是生命。如果你不愿意接受属于自身的命运,就必将受到人们的唾弃,没有任何理由。因为你的好处没有人懂,可你的缺陷是显而易见的。
不断变化的舞台、喧嚣的外表,让人怀疑生活潜流是否真的相对不变。昔日“十里洋场”的迷恋与膜拜远未逝去,虚幻与真实难分彼此,像是矛盾的奇妙混合载体,让人在历史人文的体贴妩媚中活得精致滋润,可时间一长,就极易让人迷失自我。
上海人极有家庭意识,一般都喜欢呆在家里,互相不交流。每次我的同学聚会,她们提到的无非是房子、车子还有孩子,这些话题让我感到窒息。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我的圈子一直在缩小,越来越模糊,于是我渐渐懒得开口,看见什么都没有感觉。
很多时候,我从破破烂烂的公寓床上醒来,发现自己孤独的活在这个世上。鲜花一样怒放的阳光不甘寂寞地从发了霉的厚重窗帘里探进它狡黠的目光,沾满CD口红的发散着混杂气味的衣服凌乱地扔在多少天也没有打扫过的地板上,只有电脑的键盘上纤尘不染。
一个男朋友曾经劝我说,无论如何,你也不要走到边缘。这样的语言让我感到有趣,如果边缘是还可以走到的,那就完全可以退回来,但它其实不是这样。如果你认为把头发染成银灰色,把鼻子挂上耳环,把衣服穿得透明,每天换一个性别的人上床就等于边缘,那些都不是不可放弃。
边缘从来就不能够走到,它跟主流不同,主流的目标就是要影响人,它是张扬的,迫人就范的,无所谓真假,而边缘恰恰要的是真心认同。边缘之所以成为边缘,可能并不是出于选择,有时候仅仅是中彩,被选中是天意,没有根就诱导不出来。
在阳光明媚的下午,我们终于走向了街头,这是我们一天的开始,夜晚迷醉的音乐还缠绕在我们心头,这是一个美丽的下午,清晨短暂的睡眠医治了情人离去的哀伤。这个城市到处催生的节日气氛让我感到不适应,那些浮躁无根、充满生活在别处的想象、随时厌烦和随时兴奋的心情仿佛浮云,它可以与工业音乐、快餐文化、奇装酷服、城市污染等等新概念相提并论,被传统的上海人侧目不齿,让年轻的新主流群体感到兴奋。
而我们只有感伤,我们注定要经历常人没有的伤痛,我们注定最后一无所有。我们缺少的不是奇异的故事,只是平凡的结局。我曾经说过我活着的唯一意义是想要挣一点回忆,或者美好或者悲哀的回忆,我们其实什么都留不下,什么都带不走,我其实并不爱我曾经宣布爱过的一切事物,这只是一场游戏,而我无法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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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暖花开
内容:在这靠海的时髦都市,浮华的景象浸淫在温热潮湿的空气里,欲望弥漫了整个城市,像雨点一样淋湿广厦街角……

人民广场——陆家嘴——世纪公园——画家村

第一节 单身女孩的约会
1,到哪吃饭是个问题
如今,远东最大的赌博场所——跑马厅已变成了一个世外桃源,在市中心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蔓延。如果能见度不错,从窗口望出去,就可以看到空中盘旋的鸽子,绕着天圆地方的博物馆上下翻飞,象点点白花。色彩艳丽的,带着长尾巴的大鸟也有,风吹来一直往上升的风筝。春天一到,这些东西都很常见,只有大型音乐灯光喷泉不轻易打开。
周五是小蝶和波波约会的日子,她们差不多两三个星期见一次,吃个饭,有时候也逛街,象很多都市情侣一样。因为人民广场是个交通枢纽,比较便当,一般是波波过来找小蝶,她下班相对自由,没事可以提前走。现在看看时间要到了,小蝶什么都不想做,也没有事情可做,就坐那看报纸等着。
五点半,电梯到了高峰时刻,必须把向上向下两个按钮都嵌下。挤满的各色人,互相客气地招呼,问点对方的近况。不少人都大包小袋拎着东西,那是在食堂买好的熟食。上班的好处很多,至少可以不用考虑吃饭问题。门一开,人如潮水般涌出,分两个出口,很快作鸟兽散。
绕过市政府门口站得笔直等降国旗的士兵,小蝶匆匆赶到人民公园前的地铁三号口,发现波波正捧了本英文书在那背单词,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她自己也是个勤奋的女孩子,成绩优秀,从小学开始就讨老师喜欢,但目前工作稳定,压力小,就没了动静。可波波还是折腾着到处考试,报了很多五花八门的辅导班,发疯一样的充电。
今天波波穿了件露肩的粉红色套装,浅灰色外套,非常职业化。小蝶又看了一眼,头发好象有点变化,惊奇地问:“你把头发拉直了?”波波得意地点头说:“怎么样,还不错吧?”她那个头其实也就两个月前烫的,稍微染了酒红。波波做外贸的,老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据她说是希望人显得成熟,不然老是一副新人样,谈业务时底气都不足。
小蝶没好意思告诉她,她脑袋有点大,不适合那种蓬松的头发,人又不高,整个一头重脚轻。波波最好还是现在这样,本色伶俐。小蝶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不单是看别人,自己收拾也一贯麻利。从中学时代起她开始留长发,但只到肩就好,因为太长清理起来费事,有时候扎马尾也不方便。
她跟波波是大学的同学,两个人都是那种眉目爽洁的女孩,第一次看见时就上了心,后来搬宿舍到一个屋,就顺理成章做了朋友。波波这时候也观察小蝶,每次见面是一个小小比拼的时候,虽然结果往往不分胜负。小蝶今天很朴素,因为天有点凉,她身子弱,感冒一直没有好全,还穿了薄薄的白色毛衣,高领,外面罩个黑色外套,棉布浅黄色裤子,下面配一双高帮的硬鞋,看起来更象是个学生。
接下来照例是挑地方,波波要去来福士三楼的蕉叶餐厅,说是有歌舞表演,还有厨师出来拉客人跳舞。如果挑的位置好,就可以看到怎么做印度飞饼。小蝶去过这个地方,有些地方蛮特色,椅子上绑着仿真的棕树叶,四周都拉了绿藤条。你点拉茶,侍者要亲自走到身边,把茶在两个杯子间远远扯来扯去。可这地方太吵,一到晚上还得预约,此时去必定要站在门口等。
议了半天,最后还是依了小蝶的意思,去吃墨西哥菜。两人往前拐到南京西路,朝国际饭店的方向走不多久,依稀看到塔可钟美墨美食的字样。时间还早,客人非常少,稀稀拉拉地坐了1/4不到。灯光打得好,半明半暗暖色调,适合跟两三个朋友静坐说点心理话。她们对看了一眼,都还觉满意,于是很顺利地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一人先要一份拿铁咖啡,然后打开菜单挑选食品。波波要的是“塔可至尊”(Taco THINupreme),小姐介绍说,这是用墨西哥人视为国宝的主食多提亚面饼,卷上香喷喷的烤肉而成。这种面饼很有韧性,咬起来舌头舒服,很有筋道。小蝶对吃本没多大兴致,也不听侍应生说些什么,随便点了一个,让她下去了。
这时候咖啡端上来,小蝶跟往常一样,把所有的糖全倒进去。她对喝咖啡没有瘾,也不讨厌,只觉得味道太有些涩,所以往往是把给的小糖袋——不管黄的白的,统统放进去。波波却正相反,她说倒了糖就失去咖啡的真味,像清蒸的甲鱼里放了味精。最好的咖啡是要自己磨出来的,完全没有杂质,当然,这只能讲讲而已。

2,真的没有喜欢的人
很快地,窗外的人流涌堵起来,已经到了约会的时间。一个个子极高的女生几乎是贴着窗擦过,神情落寞而倔强,装扮精致。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长头发男孩,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不知道是否她的男友,两个人都严肃地一言不发,波波一时望出了神。在上海的街头,这样的女孩子几乎随处可见,她们仿佛是一个谜,不知道何所来,何所终。
还有另一种上海女孩,简单务实透明的,比如波波,一直宣称自己是早婚主义者,挑到合适的人立刻要嫁,目前正到处托人介绍。小蝶知道这个合适的人代表什么?她也曾经给波波做过红娘——本单位的同事,一个看上去不错,可也说不上多优秀的男孩。因为是名牌大学出来的硕士,波波对他很感兴趣,向小蝶打听了无数关于他的细节,从家在哪里、父母的职业问起,直到人家中学上什么学校?
波波说,从所居何处可以大致推断出对方家道是否殷实,比如崇明出来的差不多是乡下人,而中学则代表了一个人从小培养起来的品位,一个人可以不上重点大学,却不能不进重点高中。还有最重要的,男孩子万万不可抽烟。等她都问得差不多,男孩的耐心也被抹掉了。最后小蝶问他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对方很礼貌地拒绝了,说是已经有亲戚给他安排相亲,他想,还是先跟那个女孩交往起来看。
这个年头,要找个靠得住的人嫁了可真不容易,我简直要绝望了,波波说,你现在怎么样了?小蝶说,就那样。说的时候没有表情,但还带着笑。波波不依不饶的继续问,以前那个,就是要出国那个,没有再联系过了。小蝶点了点头,没有联系。
她在说谎了,她一直跟那个人有联系,虽然不过是发发mail,一两礼拜通次电话。重要的是,那个人本就跟她没什么关系。她一向只拣没要紧的事告诉波波。当别人告诉你隐私,你不回报一点就好象不道德。
小姐轻轻地蹭过来上了一道菜,波波顾不得问下去,赶紧吃了起来。烤肉要趁热吃才好,香而软和。餐厅的顾客还是没有多起来,很有点寥落的气象。上菜的速度真是不慢,小蝶只稍等了一下,凯沙地亚Q饼也就到了。咬了一口,牛奶芝士的柔软鲜爽让她打了个寒战,想起家的感觉。于是两个人沉默,开始专心充实肚子。
在学校的时候,她们常常是三个人一起吃饭,那另一个人在不断变换中,一般是个男孩。有一个跟她们吃得最多,那是个喜欢小动物的男生。某个下去,他带一只被人遗弃的猫来看她们。黄色带条纹的小猫咪,绝对没有品牌,但非常可爱,叫的声音很甜很媚人。她们去学生超市买来一袋牛奶,挤在一起用汤匙喂它。
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就毕业了。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人,如今不知道都去了哪里。留上海的同学在仅有的几次聚会后,逐渐没了音信,仿佛一切烟消云散,逝去不留痕迹。小蝶上班以来,圈子是越来越小,单位同事都比她大,拿她当孩子看,偶尔有个把年龄相当的,也不敢多说话,因为听不得她们开玩笑。
一来二去的,她也开始相亲了,介绍过来的人都不错,某次甚至还是个处长,据说很有升迁的潜力。人也不大,才30多,算是青年才俊了。小蝶逐渐意识到,象她这样20出头,容貌中上,工作稳定,性情又温和的女孩,在大多数人眼里是很走俏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答案并没让她感到骄傲,反而莫名地失落。
小蝶虽比波波沉稳,看上去仿佛有心计,却不是一个挑剔的人,心也不高,但阴错阳差,就是一个合意都没发现。她也并不着急,仍然是交往着,聊胜于无。看电影、逛街、吃饭、喝咖啡、泡吧,也曾相约着去图书馆看书、音乐厅看演出,然后渐渐减少电话和见面的次数,直到最终失去联系。
有些时候,她甚至不是跟本人交往,是对方的父母或者亲戚找过来要看她。那些人跟她见面后多半满意,最热心的一个老头,当即就露骨地表示,要想办法把她送到国外做儿媳。他的儿子在国外博士毕业,已经找到工作,年薪8万美元。她耐心地看完了照片,能看出那是个老实忠厚的男子,穿得也很体面,但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碰到喜欢的人呀?”波波突然盯着她问,看来她的肚子已经添饱一半了。
“已经很久了,我没有喜欢谁,也不打算再喜欢谁,就喜欢你一个,你放心吧。”
波波一笑,知道她故意捣乱。“我没有不放心。”然后认真起来:“我只是想告诉你,迟早你会遇到一个人,你对他好,他也对你好的人。那个时候你再想起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你会觉得很好笑,很无聊。重要的是要给自己机会,do you underThintand?”
“我没有不开心,跟你说了多少遍。”不知道为什么波波总以为她还沉浸在以前那几次失败的拍拖记忆中,其实她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找男朋友?你怎么优秀的女孩子,不可能找不到呀。”
“你不是一直也没找吗?”
“我?我每天都给自己很多机会的,只是你不知道。”
“每天在网上聊天?那样也能叫机会吗,网恋成功率是很低的。”
“no,网上聊天只是消遣,我没有打算在上面找男朋友。你的理解太狭隘了,机会有很多种。”
“比如?”
“比如我现在一有空就去游泳,也是一种机会,不但认识新人,还可以保持身材……”

3,她们的梦想
以前读书的时候,小蝶很瘦,波波也是,锁骨明显露出来,看上去营养不良。就是这样,两个人还常常说要减肥,每次在超市看到减肥茶和香皂,就有买的冲动,好几次真的买了。一到夏季,她们就把西瓜当成晚饭,一人抱一半拿匙挖了吃。如今是都胖了,脸蛋肉嘟嘟的。
小蝶现在生活很规律,每天订着鲜奶,晚上早上的喝,水果一直不断,零食基本断掉,也很少生病。小的时候,她肠胃娇贵,经常的闹肚子,家里几乎不敢买荤腥。被宠爱过的孩子其实最懂得照顾自己,她们努力要把生活的过得跟从前在家一样。重新建立一个家,找一个疼爱自己的人是她们一生的梦想。小蝶其实也这么想,区别只在于她不象波波那样把它们说出来。
每天早上固定到一个地方等班车,进了大厦基本不用出来。里面什么都有,邮局、银行、超市、食堂和医院,甚至可以洗澡理发。工作老是没什么变化,因为自己的位置本不重要,少了人的倾轧,同事都还说她不错。没有事做的时候,小蝶喜欢开着qq聊天,看点《女友》一类的杂志。这份工作最好的地方是不用出差,也基本没有应酬,不象波波那样,隔三差五的饭局,吃得都快没感觉了。
机关生活稳定而舒适,没有压力但缺乏变化。搞不太懂自己工作的意义是什么,但它肯定是有意义的,就象那些文件,表面上看都差不多,其实深有奥妙,不是个中人是无法了解的。时间积累,耳濡目染地知道些眉高眼低。很多人就这样,为了些小小的满足,平稳地度过了一生。
波波说的不错,其实人生本没有什么意义,我们都生活在一个一个小小的期望中:为了跟喜欢的人吃顿饭,过年回家给父母些许安慰,攒公休找个地方旅游,或者一个人逛街买心爱的东西……那些距离目前最近“盼望”的appointment或者date,都是具体的一些人和事,是它们在支撑着我们活下去。
房子、车子、老公和孩子,到有的时候总归有,目前还需要耐心等待。仿佛某个人走进从没看见的大超市,发现无数细节不同而彼此接近的浩淼商品,眼睛开始缭乱起来,仔细一点总没有错。其实真不应该伤心,生活简单,富有情致,衣食充足,尚有余钱可以间歇小资一把。
可是这样的周末,两个单身的女孩坐到一起,落寞相对。偶尔谈些大学时代逝去的情事,听着伤感的歌曲,不说话。一些煽情的词语就那样渐渐沁进心底:“应该挨着你,紧紧握你的手,应该抱着你,从此不让你走。应该轻轻吻你,不让你说错,应该紧紧守住,给你的承诺……应该……应该……”。然而,没有。
吃过饭再走回来时,夜已经深了,地铁口到处游走的莫名小贩早就不知去向。两排孤零零的路灯直直地挺立在那里,象是满怀伤心事的孩子在暗自赌气。稀疏的人群匆匆穿行,气氛冷得有点吓人。每个人都不间歇地看着腕上的时间,间或接着电话絮语,仿佛有一个未知的约会要去奔赴……这个城市就象一个巨大的容器,有太多的人和心情消融在这里,一眨眼就不见了。
黑暗的地底世界,从入口楼梯望下,可以看见里面灯光打亮,仿佛不够让人感到温暖,仅仅是一个美丽的幻影。末班地铁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隐隐呼啸而来,带起一片风声,两个女孩子礼貌地说了byebye,拥抱一下,然后分头离开了。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地下铁。一进到地下,就紧张地感到无奈的漂泊,四处游荡的心情,缺乏目的地。几米的《地下铁》日益流行,它诠释着地下铁的故事:一个失明的小女孩,在生日来临的当天,鼓起勇气决定一个人在城市探险。她战战兢兢地搭乘着地下铁,从一个陌生的小站出发,前往另一个陌生小站;
“十五岁生日的秋天早晨,窗外下着毛毛细雨,我喂好我的猫。六点零五分,我走下‘地下铁’……我小心翼翼地走进这无风无雨、不断向下探去的深邃地道,听到自己孤单的脚步声,回荡在寂寥的空气了。”就这样,她靠回忆、拼凑、感觉、摸索这被黑暗笼罩的世界,去寻找心中隐约闪烁的光亮。
对于一个健全的孩子来说,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被剥夺了想象的能力,必须以自己的眼睛去面对这一切。她将逐渐明白,那些光亮代表什么?不是希望,不是未来的方向。尽管如此,光亮也是不可或缺的吧。很多人都说,喜欢地铁穿梭隧道的感觉,让人想起叮当的时光机。

坐在角落/人群与我擦身而过
不断的靠站/不断的启程
后来我看着人们匆忙的上下车
再后来我学会观察每一个人
再再后来我发现我也只是一名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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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陆家嘴的邂逅
1,一个人的假日
从陆家嘴二号地铁口出来,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抱着吉他吟唱的歌手(要饭的人很多,可称得上卖艺的就少了,所以格外让人记住),小蝶一时间觉得恍惚,还以为是走错了路,直到看到那些围绕在85路车站卖羊肉串的卷发新疆人,才松了一口气。
浦东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高度,这里有着亚洲第一、世界第三的高塔。一仰头,必定看到那个现代标志建筑—东方明珠,十一个大小不一、高低错落的圆球缠绕其中,从空中一直坠落到如茵的绿草地,仿佛一根巨大的冰糖葫芦。塔上最大的两个中心球宛如两颗红宝石,晶莹夺目,那是所谓的“大珠小珠落玉盘”,到入夜时华灯齐放,它们会更加漂亮。
陆家嘴——据说是上海四大姓之一的陆氏家族居住于此而得名——在历史上应该算浦东比较繁华的地带,这儿很象是个旅游集散地,挨挨擦擦的人群,时不时走动巡逻的警察,让人疑心小偷就在附近。一些随处可见挂着相机衣饰寒酸的男女,举着些并不高明的相片逮人看,他们的生意越来越差,随着傻瓜机的不断跌价。
波波已经很久没有在周末来找过小蝶,这是一件好新闻,因为她终于找到如意郎君了。现在小蝶必须一个人度过假日,天气很好,她觉得自己应该出来走走,透透气。浦西太闷,车多人也多,空气嘈杂,不如浦东人烟相对稀少。一个人并非是矫情,她不是那种可以很快换到游伴的人,有些习惯会一直保持,到自然消失。
波波的男朋友据说是海归派,目前在某外资银行做经理,收入不匪,已经买好了房子,就等着波波一起讨论如何装修了搬进去。他人长得端正,可惜微胖,有小肚子,显然是生活太过舒适,没有受过什么大的挫折。波波最看重的是他性格好,有典型的上海男孩特征,乖巧识趣,会看眼色,对女生温柔体贴。相比起来,波波反而是脾气大了一点。
小蝶到他们新家去过一次,被波波拖去看房子,她不明白那个空荡荡的房间有什么可看,她想自己也许嫉妒吧。然后回想起那时候周末晚上的谈心,因为情感上无疾而终,甚至谈不上失败,不甘心。于是不断的讲独立,经济独立、生活独立和精神独立,一谈就没有完,彻夜的讨论,现在想起来,其实骨子里还是向往家庭生活的。
一个人,走在号称东方“香榭丽舍”宽畅而迷人的世纪大道上,毒辣辣的太阳映得路边花草璀璨夺目,让人短暂地忘却一江之隔的外滩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渐地,路边雕像家常起来,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穿着职业装,拎公文包,围成一个三角,仿佛谈公事的样子,跟周围的商业大厦相映成趣。
背对东方明珠和黄浦江一路过来,人群趋于减少,当他们再次多起来的时候,绿地就要到了。这是另一个人流拥堵的地方,写明不要人进的草地也未能幸免。此处来的多是本土人士,游客一般不肯走这么远。对于想进入家庭生活的人来说,陆家嘴绿地是一个重要的地方,在这里摆poThine拍婚纱照已经成为一种时尚。
一到艳阳高照的日子,绿地就停满各色披了鲜花的豪华轿车,一对对新人前后跟着忙碌的摄影师、摄象师到处取点,朋友则在一边微笑观礼,插科打诨。在绿色大草坪和四周宏伟的楼群映衬下,新娘的白色婚礼服随轻风微微拂动,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小斜坡那儿,一个看上去已经40多岁,西装笔挺的男人正费力地拉起一辆花车,车上是他美丽的新娘,一边配一个打扮齐整十来岁的孩子,金童玉女似的。男人很幽默,故意做出些夸张动作,把汗水猛抹一把摔地上,孩子气地把车故意往下滑,引得新娘尖叫,两旁的人跟着起哄,气氛很热烈。
广袤的绿地中央,大树、大草坪、水湾、水上喷泉、白色观景蓬组成了一个梦幻般的清新世界。有三五成群的人在水边静坐,一泓清亮湖水中,日本引进的四千多条色彩斑斓的锦鲤鱼诱人地游来游去,间或有孩子拿了卖的食品扔进去,逗它们忙个不停。鱼儿与周围商业写字楼的影子搅和在一起,幻象一般晃动。
除了向着大道一边,三面都是高楼环绕,包括一个尚未竣工,窗户黑漆漆的象窟窿。被誉为“中华第一高楼”的金茂大厦也在其列,它昂然耸立,佼佼不群。这个有着八根圆形擎天钢柱,堪称国际后现代建筑艺术代表作的建筑,历时五年才最终造成,那高耸入云的塔尖,仿佛在暗示着内部的富丽奢靡。
金茂大厦跟竹子一样,一节一节往上攀,越上去节子越频繁,逐渐尖锐起来,几乎要与天际接壤。美国杰出的艺术史评论家罗伯特•休斯曾经说过,艺术籍着一种象征符号,所隐喻的是一个改变了的世界。高度——有史以来一直代表人类对征服自然的渴望,在房屋向空中云层不断的升腾中,凝结着人类最大的雄心和野心。
九重天位于大厦的87层,距离地面有330多米,被吉尼斯世界纪录千禧年版列为“世界最高酒吧”。那里有很多异国小吃,招牌甜点火烧冰淇淋尤其诱人,琥珀色的酒燃着兰色火焰,慢慢淋上裹着鲜奶油的冰淇淋,一股奇异的香味弥漫开来。隔着玻璃幕墙,临空远眺都市的繁华景象是很多人的梦想,那一刻你能看到黄浦江相一条白亮亮的带子,包围着整个市区密密麻麻高高低低的房屋,那些拼命忙碌奔走的人,一个个匍匐在自己脚下。
多数市民是不上那去的,他们觉得在绿地喝点咖啡就很时髦了。绿地带一个自己的小咖啡店,起名叫夏龙湾,房子低矮简单,卖着所谓的越南咖啡,店内小姐穿奇怪民族气息的暗花裙子,不知是否越南人装扮。咖啡端上来,样子很特别,象小酒壶,上面配了浅浅细密的筛子,下接一个小杯子,盛那沉淀后灰黑色的咖啡水。

2,直的还是弯的
外面阳光那么耀眼,看起来让人心里发慌。小蝶不愿意在阴地呆着,于是走了出去。热气球在往上升,孩子们仰着头瞧,篮子里洁白的礼服一闪一闪,象镶了钻石。小蝶想,波波要是穿上它们,会是什么样子呢?自己穿上,又该是什么样子?这样想着,她笑了一笑,然后就看到了那个男孩。
第一眼看见这个男孩子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上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一双纯净而又深邃的大眼睛,鼻梁挺直,稍微有点往上翘,头发短而蓬松,在太阳下泛着金光,灿烂而耀眼。衣着简单,白色大翻领的衬衣,浅黄色九分的裤子,配了肥硕的裤袋,非常休闲随意。
男孩站在水池边上,支了个小小的凳子,捧一个文件夹类的东西,正在上面画着什么。小蝶绕到他身后看了一眼,不禁奇怪起来。从男孩的位置看出去,蓝天白云浮动,一片春意盎然的绿地,上面坐躺不少人,小孩子吵闹奔跑,大人多在闲聊,情侣们做着各种亲密的举动,一切显得那么喧闹而充满活力。
画纸上这些统统没有,他画了一个很高很高的塔,有那么一点象东方明珠,可那些珠子都是变形的,圆柱、圆锥、螺旋…….,摆着各种怪异的姿势。而且,那个塔是倾斜的,仿佛就要倒了。一个扎着朝天辩,看不出性别的孩子站在塔下,低着头不知道看什么。地是浅紫色的,天空是红的,人是银灰色的。
你怎么画这个?
他没有奇怪,甚至还羞涩地笑了一下:“因为我看到的就是这个。”
这是东方明珠吗?可我从这看不到啊。
男孩沉默原地转了180度,小蝶跟他转过去,意外地发现那个高塔就镶嵌在两个高楼狭窄的空隙之间,纵深很大,显得极其不真实。
“我看到的塔不是这样。”她固执地表示反对。
“那,你也可以把它们画出来,象你想象中的那样。”
小蝶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不会画画,对这个也没多少兴趣。上中学时,经常在课堂上临摹一些古典美女图,同学间传来看看,纯粹是为好玩。现在那些技巧都已遗忘,只有画眼眉和唇线部分,依稀还记得些线条。
你画的塔为什么不是直的,是不是暗示你希望它倒掉?
于是他把画歪了一个角度,简捷道:“这样不就直了。”
可这样画就倾斜了呀?
倾斜只是角度的问题,明明是拐弯的路,到了脚下看起来就象直的,不是象,我是说,它其实就是直的。
小蝶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她觉得这个人很奇特,他们谈的这些话已经超出了自己能够判断的范围。她不甘心地想了想,问,你去过金茂大厦吗?
男孩点了头,仍然没有什么表情。
那你说它是直的还是斜的?
从上往下看,无所谓直和弯,有点头晕而已。从下往上,有时候算直的吧,不过要说斜,也没什么错
小蝶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对于她来说,金茂大厦的意义无所谓直和弯,唯一的渴求是能感受一下它的速度。试想一下,在那个地方,电梯只需短短的45秒就能把人送到88层,让你看到底下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虽然这个速度远远不如往下跳来得快,但足以让小蝶这样的人高山仰止。
阿斐在诗歌中写道:我开始上升、膨胀/我长成了高楼大厦/我与天空比肩/地球是脚底的足球/太阳是头顶的照明灯/我眼里是无限宇宙/我内心包容众生/我与上帝的地位相当/在救护车到来之前/这是真正的我/向命运抗争/一个卑微的人/一个壮心难酬的人/一个失败的英雄/一撮未来的泥土。
从无数媒体报道中可以获悉,很多人曾经且正在努力地爬上这栋高楼,尽管这被明令禁止。拘留15天的处罚除了使冒险者家更加感到刺激,几乎没有任何用处。不会再有什么比打破规则更让人心醉神迷,感觉自己成为真正的主宰,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为追求这种感受,他们前仆后继,采取各种手段(甚至极端的)来征服这个非自然的怪物。
你不觉得这里的空气很新鲜吗?大自然的气息。小蝶夸张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那些花的草的味道,贴着地生长,过去也就过去,但用力感觉很香甜。她的身后,观景蓬象被风吹起那样耸立着,仿佛随时可以从中发出鸣叫的声响,生动而鲜明。
你看过这里的路吗?它的图案是上海的市花——白玉兰,还有这个湖,它的形状是浦东的地图。男孩用手抹了一下头发,眼睛清凉凉,他指了地说,这个草,是从欧洲引进的冷季型草,所以能够四季常绿,冬天也不会谢。这样一个花了大价钱做出来的地方,也可以叫做自然吗?
自然本来就是作出来的吧,区别只是谁来做而已。
是人还是上帝?这个区别可大了。他笑。
小蝶忍不住也笑起来,这场争辩开始得有些莫名,结果却让人挺开心。
你说的那个图案形状什么的,是书上说的吧?
那边牌子上有说明,你观察不够仔细。上面还说这个白色的观景蓬象海螺,可我觉得更象大蝙蝠。
有白色的蝙蝠吗?
没有见过的东西不一定就没有,我喜欢白色的蝙蝠,它们很漂亮。
你喜欢白色的蝙蝠还是喜欢白色?
都喜欢。白色是最虚心的一种颜色,它能够反射其他色彩。一般来讲,白色的东西,只要把形状做好就可,光线自会打理,不同时段有不同的颜色。
可我怎么看,它还是白色的呀?
中午是最本色的时候,你如果愿意等,傍晚就不同了,那时候它看上去比较温暖。
现在还不够温暖吗?这么热。小蝶看到他鼻尖渗出的细碎汗珠。
热跟温暖不是一回事,就象光线有很多种。男孩子简短地回答道。

3,万物都需要光
他是喜欢光的,万物都需要光。从一开始学画他就懂得了这一点。没有光就没有一切,一切归于黑暗,什么形式都无法表达出来。光是最基本的东西,作为熟视无睹的元素,它一贯被人们忽略。可只要把它侍侯好了,就可以做成最高级的东西。它非常美、非常丰富,可以用来表达物质,也可以表达精神。
从小他就是个敏感的孩子,不敢想得太多,很多时候他必须把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才能勉强活下去。可是,记忆是一种无法设防的病,它像潮水般不容置疑地扑面而来,迅速蔓延到身体的每个角落。比如那条昏暗喧闹的走廊,那里总是堆满各种垃圾。
他和那些人衣冠不整、懒惰无比的孩子们一起,度过了一个人一生中最美丽的青春岁月。那些日子,他总是一个人出去,到处闲逛,明亮的了无纤尘的路在眼前展开,象一个无法预知结构的梦。眼神如有如无地摇晃,新月一般朦胧,仿佛精彩就在硬币反面。行走,是路人的一种快乐。
这个是什么?小蝶突然指了他的胸口问道。
他低头看,一个双面印有太阳神、白松石镶铜的项链,式样很粗旷那种,八角街几乎家家都有卖。他犹豫一下,回答说,一个装饰品,朋友从西藏带来的。
哇,小蝶瞪下眼睛,表示惊奇道,我一直想去,你去过吗?
他想了想,然后说没有。
你来上海是旅游吗?能听出他的口音明显来自南方。
不是,我可能,要住一段时间。
There iThin romontic gene in our blood ,这是波波的口头禅,听久了,小蝶也就认可了。也许每个人的血液里,都流淌着浪漫的基因,对一切未知的事物有着憧憬与好奇。小蝶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过于中规中矩、温馨舒适,象矿泉水和维生素,维系生命是足够的。
大学时,她和波波喜欢一人抱一颗大苹果,一起挤坐在旧衣服缝制的宽大坐垫上,看无聊的搞笑碟。散落一地的书本,提醒着下周就要开始的考试,而那些跟课程无关的书是她们的最爱。她曾经以为这是真正适合自己的简单生活,这种生活一直会延续下去,今天就知道一个月后,一年以后的结局。
遇到Thin对于她来说,就象一个奇迹。直到看到Thin的笑,才发现生活有很多种。就象一次老师在课堂上,讲一本他没能看懂的深奥哲学书。他说,虽然完全没有看懂,但是很有收获。然后哄堂大笑,以为他不过自嘲。其实不是这样,每次看到Thin笑,小蝶就感到特别真实,仿佛精神长了翅膀,从某个她本来熟知而后变得陌生的地方飞来。

这样寂静的中午/在阴暗的住处抬头
象一个等待奇迹的人
坐在半明半暗的门
                                             ——马永波《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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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转帖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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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不算转贴吧,是首次贴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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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梦幻画家村

1,在路上
THIN从火车出来的时候,没有急着走,而是在广场上找个空地坐下来,他想好好看看这个陌生的城市。曾经有一种说法,杭州是大家闺秀,苏州是小家碧玉,而上海则是摩登少妇,充满肉感,可以触摸。的确,这是一个让年轻男子头晕目眩找不着北的地方,现代气息和魅力充溢在每个角落。
可现在,他看不到现代在哪儿。周围嘈杂难懂的话语让人窒息,各种各样奇怪的人晃来晃去,有的人卖票,有的人旅馆拉生意。一个中年妇女不停地在他眼前重复嘟囔,发票,发票……她的脚底下爬着个几岁大的男孩,穿一件可笑的长长的衣服,拣着路人扔掉的空水瓶。
感觉到有清凉的风吹过来,Thin终于站起来。他按照朋友的叮嘱,坐上去浦东的专线车。隧道很窄,仅够两辆车通行,入口和出来的地方,都打了银行的广告,THIN翠生生的标志着钱和民生,告诉你“金融改变生活”。地道的两旁,一排的灯管,一个浅蓝,一个浅黄,冷暖色调形成鲜明的对比,前方有绿色的箭头代表畅通无阻。
崭新的纯平移动电视噶然而止,使得车厢陷入冷寂。窗外配电器上的数字不断跳动,车往左一拐,逐渐亮起来,视野陡然开阔,很快就看到了那条著名的世纪大道,还有两边保险公司绿地的招牌。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银行开始显露,此起彼伏,找到自己的位置准备孤注一掷。
当初去西藏,他也是怀了类似赌博的心理。那是一个真实的虚构世界,聚集了一批所谓的“先锋艺术家”,每个人都把这当成世外桃源。内地来的那些孩子,成天带着藏人的大边沿帽,在拉萨河边转悠。天天艳阳高照,日子舒服,可时间一长还是厌倦。什么地方都不能长呆,漂流的生活令人忧伤,可安定的生活让人绝望。
就在那时候,第一次他想到了上海。每个人都说,上海人是全国最恋家的,他们无论在外面呆多久,都想着回去。一个能让人离不开的地方,该是什么样子呢?
“可我在那就感到压抑,南方呆久了人没有精神,想晒晒太阳,免得发霉。上海粉饰的东西太多了,它阴柔而妖媚,太过做作,只适合女人生活。”Thin的一个朋友说。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亲自去看看。
你在那看不到什么闪光的东西,那里外来的全是商人。
商人从本质上来说,还不是跟我们一样。他不快地反驳道,朋友于是不肯说下去了。
在这个圈里,他一直被视为一个“怪才“,因为他不喜欢按常规逻辑去创作,总是搞那些令人惊讶并难以言说的作品。比如有一次他在衣服上绘制裸体,据说是想此来颠覆衣服与身体的固有关系。其实那些常规的绘画他也会,为了能把画买出去来维持生活,他什么都画过。
Thin曾经看过的一个故事,外地的一个小职员去上海出差,每次住在同一个饭店,早晨吃饭店免费供应的早餐,总会看见一个40多岁的男服务员在摆放碗筷,非常仔细认真,这在其他地方几乎不可想象,只有上海人才会把它当成事情来做。那是一个工商社会,它的一大特征是分工明确,讲究细节的完美。
而细节正是他所缺乏,并且越来越缺乏。THIN以前有一段时间,画画特别讲究细节,一个花瓣一个叶子都不放过,在小的地方下工夫而乐此不疲。可是时间久了,就忍不住厌烦,线条越来越简洁,有时甚至是粗旷。他想到有人把尿斗反扣过来当一个艺术品,突然领悟到这并不是一个玩笑。
他想换个地方,重新感受细节给人的震撼。就象做爱一样,起头的时候真是神奇,每个小的地方都不放过,夜晚就是生活的重心,可艰难的是维持,尤其当两个人是同类。在圈子里混久了,对日常生活的信心就越来越少。出于这种缘故,他开始想念上海,这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2,都市中的乡村
THIN要前往的地方是都市中的另类——“画家村”,位于浦东大道的五莲路口。小区的门口挂着两个牌子,左边“画家村”三个大字赫然在目,标示出它的与众不同,而右边则平淡无奇地写道:五莲二小区。紧靠门口的地方,是一个家得利超市,傍晚的时候,门口常常蹲着卖菜和水果的地摊。
进门完全看不出有何异样,跟许多设施简单的小区一样,花坛和草木都有,就是小得可怜,一小圈后没了踪影。房子是灰白带蓝,楼虽然高24层,但并不时尚。3号楼在最靠里的位置,很普通,甚至可说简陋和粗糙。房子里唯一装修过的可能只有二楼,即公司的办公室,整个画家村的门面,走廊里摆了五花八门的油画,还有公司的简介说明。
因为有人介绍,房子又的确没有住满,Thin很顺利住了进去,好象也没有接受媒体上所说的所谓审查。他那个朋友绰号叫“小样”,是在网上偶尔认识的,聊得还算投机,后来就成了朋友。据说来上海前,小样是内地某个高校艺术系的老师。他的生活很简单,有点积蓄,另外也有些卖画的途径,或者让朋友介绍给杂志画插图。
THIN刚来的时候没有接活,成天在附近转悠,他很快发现这个所谓都市中的村落跟宣传中很有距离。“五莲小区”是地地道道的居民小区,并非北京的圆明园的画家村,那是真正的农村,画家们住的房子就是当地农民的。可要说五莲这就是都市好象也不完全对,它一点也不繁华,充其量也就是个郊区的水准。
小区的斜对过有一个菜市场,门口摆了些熟食摊,闻起来挺香,就是看上去不怎么干净。边上一个狭窄的店面柜台,那是卖炒菜的地方,往往排了一堆人在那等。柜台上摆一溜洗干净的菜蔬和肉碗,炒菜师傅就在柜台后,煤气灶的火苗一直串到人脸上那么高,他的动作娴熟流利,汗水沿鬓角一直淌下来。
再往前,小店越发多起来,一家紧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眼镜店、五金店、小型超市、音像制品、服装鞋袜……到头了拐到莱阳路,一直望右走,最先看到的是附近最红火的一个饮食店——秦隍鸡,小样在他第一天来时带他吃过,这个店因为地方干净,价格低廉,一到吃饭时就爆满,把隔壁的上海老牌子乔家栅挤得生意全无,其实卖的不过是极其常见的白斩鸡。
那条街上地摊很多,一到晚上热闹非凡,Thin在这的地摊上买到过8块钱的皮包,外型居然看上去很象样。再往下走,过了马兰拉面馆,道路开始狭窄起来,房屋越益破旧,几乎象是乡下了。两边店铺里的人逐渐衣衫暗淡,日用品随处堆放在地上,东西廉价得出奇,连地上爬着的孩子也眼神呆滞,常常看了人发呆,不少还染上了吃手指头的毛病。
那里面有个邮局,Thin去过一次,亲耳听到一个阿婆问营业小姐,这个包裹到上海需要几天?她们还习惯地把浦西叫上海。THIN甚至看到了三轮车——拉人的三轮车,带着遮阳和风雨的斗篷。车上显然是母女两人,提着大大小小的物件,好象是从什么地方购物归来。这个场景使他想起在拉萨的那些日子,坐着三轮车在八角街附近打转,看那些康巴汉子伟岸地走来走去。
一大清早,小区门口就塞满了各色小吃摊,油条豆浆、生煎馒头小笼包子,做果子煎饼的摊子前总有不少人。匆匆挽个髻的女人或男人穿着睡衣拎着锅子去买早点,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人人都没有做什么,却依然忙个不停。在琼楼广厦的高大躯壳之下,城市真正的生命所系,无非是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
他没有想到的是,到了这,依然还是熟悉的环境——来自全国各地、良莠不齐、背景复杂,都自称是“自由艺术家”一堆人群。这里大部分人过着一种毫无规律的生活,基本不看表,也很少惋惜时间的流逝。白天睡觉,晚上工作。他们中有部分形象独特,锃亮的光头或蓬乱的长发,不太整洁的衣领与宽松的貌似睡裤,标志着一种与主流疏离的生活。
唯一让人感到应景的地方,是这里明文规定:不得创作或从事任何有损政府和人民形象的作品和行为,不得绘制行画及格调低下的画作。这条规则提醒你,这个地方是上海,它一直就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地方,有着全国最听话的人民。至少在这点上,它要强迫外来人接受自己的理念。
外来的艺术人很杂,除了画画,也有做雕塑、装置和行为艺术的。每个人的房间都肮脏,丢满烟蒂、空烟盒和散落的硬币,这种乱七八糟的感觉一直延伸到阴暗明显光线不够的走廊和电梯口,垃圾袋到处都是,如果主人忘了把它拎下去,它就一直呆在那,一两个星期都不动窝。
电梯破旧不堪,显示灯多半是坏的,你按了铃永远不知道它往上还是往下,甚至显示的时候也一样,故意给人制造悬念。有一次Thin明明看见它在说上去,但等他放弃进入后,电梯立即就下坠了。最有趣的情况是无论你怎么按,它也毫无反应,让你绝望地开始锻炼身体。
这唯一精彩的地方是门,一个人的门就象一张脸,被画家们用各种手段打扮。有的粘了无数烟盒,组成立体的抽象图,有的则用各种羽毛贴成一幅画……诡异而迷人。很多画面暗藏了“机关”,引诱和逼迫你近距离观看。落俗的是那些只贴名片和联系方式的,也有人贴简历——获奖经历,甚至出生年月生辰八字,沉默地显示出生存的压力。

3,小样的红心
小样的门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心,最近他在红心上泼了一瓶墨水,斑渍的痕迹看上去很别扭。这个染了污迹的红心代表一次失败的感情经历,小样的女友不愿再跟他过那种漂泊的生活,今天不只明天要去哪里,她下决心要搬出去跟一个追求者结婚,要嫁的人是个IT工程师,每月有着固定的不匪收入。
一个面临着搬家的房间充满了凌乱的悲伤,女友的东西已经清理出来放到大厅,等着她随时回来拿走。小样说,那些东西都是给她卖的,或者她自己去逛街的时候买的,比如那个小藤筐子,其实买回来也没有什么大用,就放在床上装点纸巾什么的。
女友是小样以前的学生,曾经很崇拜他,一直跟了他很多年,朝夕相处的日子把他们那点情感早就磨掉了,几乎是靠惯性维持着。这几年,女友开始越来越不能忍受这种没有保障的生活,她想要一个安定的家,想要一个孩子,而这些都是小样不能给他的。
有一段时间,小样甚至迷上了前卫抽象画,他的画根本就卖不出去,基本的日常生活全部靠女友微薄的打工收入。女友终于觉得不能再等下去,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一过了25就感觉稳定的生活比所谓的理想更为重要。她告诉小样:“即使你就是不肯去广告公司,总也不能指望我来救济你吧?”
也许所谓的艺术家,只有灵感闪现的刹那才真正具有意义,其余的时光,在把想象变成艺术的现实过程中,他们跟民工也没有什么区别。画家最平庸的一面,只有跟他住在一起才能体会。那个提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从菜场归来,戴着围裙挥舞着锅铲在厨房里忙活的人,没有什么稀奇,如果说跟他睡了都不能醒悟的话,那就只能是弱智了。
既然艺术地生活并不能存在于艺术的创造中,那就只能由艺术的消费者们来享用,这是一个浅显的道理。可是艺术的消费者们所消费的并不是艺术本身,仅仅是一个概念,而本质上的艺术,他们想消费也不可得,因为那需要长期潜心的修炼。所以,要过上艺术的生活,对于艺术家和大款们来说,都是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既然如此,还不如选择钱。
每个怀着梦想来的年轻人,他们很快就将发现,这里远不是什么世外桃源。住在租来的廉价毛坯房子,每个人都必须每天不断的盘算。长安米贵,居大不易。竞争是残酷的,必须尽快想办法把作品变成银子,否则你就无法生存。而整个交换的过程充满欲望和现实的挣扎,不停地周旋于画廊老板、艺术赞助商和批评家之间的事实,使得他们感到窒息。
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家徒四壁地坚持作画的情景,曾经让很多年轻人感动,甚至以为浪漫。可这种处境一移到现实中就得变味。尤其是在上海这样的地方,一出门眼睛就感到燎乱,。车来人往,花花绿绿的人群。这是一个浮躁的城市,到处充满喧哗与尘嚣,只有20出头的孩子还敢任性。
女友走了以后,小样歇工一个礼拜喝酒。Thin有时候陪他,他说,我真是羡慕你,年轻就是本钱,我象你那么大的时候,还有几个人相信我的潜力,现在就只有自己相信了,就连我自己,也开始越来越怀疑。那些画(它们堆在墙角,已经积满灰尘),真的有什么价值吗?有时候我想,还不如把它当画框卖了,也能换点酒钱。

影像都是虚幻/画笔从不炫耀自己忠于现实
但它没有撒谎/它只是逃避现实
世界已经够灰暗/我想让人们来一次精神上的度假
离现实越远越好/梦想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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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下雨的夜
1,一间干净的屋子
黑暗中Thin打开门,带小蝶进来。屋子死寂,一点响动仿佛都放大到不能容忍的地步。THIN小心地打开厅里的灯,地方很大,堆放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隐约能看出是画框和画具。水房的龙头坏了,一直滴答着出水,报修了好多次都没人来。看房的阿姨说,你必须守着逮到那个师傅,他一般是不肯干活的。
据说这里不少画家都拖欠房租,对于物业的落后,大家倒是没有怨言。有名的画家一幅画能卖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元,他们住得起高档住宅,开进口车,享受同行的尊重与敬佩。可那样的人是极少数,他们把所有的风光都占尽了。画家这个职业跟演员一样,没有成名的大多数人的生活外人难以想象。
如今,浦东的地价一日高与一日,能住这里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在国外,著名的画家村后来演变为高级建筑林立的社区是常见的事,如纽约的苏荷,伦敦的格林威治,新一代的艺术家无法承受日益高昂的消费水准,选择离开,在另一个便宜的地方重新聚集起来。THIN想,这里又还能继续多久呢。
大多数的画家进来后,可以去领些写字台、厨柜、靠背椅、木板床等简单家具,可单凭这些东西要构建一个家远远不够。由于不少染手头拮据,又不能确定在这里要呆多久,谁都不肯花钱大肆置办家产,于是这里兴起了一股“捡垃圾”的热潮,并且很快就成为一项经久不衰的群众性运动。
如果你在楼道里看到一个人的脸上笑作一团,牙齿露到倒数第二颗,那八成是因为捡到了一件很合用的旧家具。大部分人把捡来的家具直接用起来,沙发、桌子、椅子什么的。最厉害的一个人,据说他捡来的东西在全盛时可以摆满整个楼道。不仅如此,他真正让人佩服的是,他能对这些家具进行化腐朽为神奇的再加工,遗憾的是如此天才竟没有去做木工。
可惜Thin没有这个本事,他统共就拣到一个衣帽架,还是一条腿跛着的那种,班驳的油漆掉了大半,很不雅观。最要命是根本不实用,这大概是它被丢弃的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来这的人根本不穿西装,所以根本没必要挂衣帽。衣服要穿的扔床上,不穿的塞在箱子里,不要的扔到垃圾堆,就这么简单。
小蝶对于Thin房间的整洁表示了惊讶。Thin是个干净的男孩,注重生活的细节。他不能忍受光秃秃的地面,于是花了一百多元买便宜的地板纸,自己动手铺上。墙壁上所有污点的地方都用各种画片和图纸遮起来,窗户上贴着大红的窗花。床是那种小巧可爱上面有卡通动物的,摊下来象榻榻米,折起来是沙发。
刚到时小样带他去找阿姨要家具,阿姨说是没有,然后想起有个房间退了没人住,家具也没有还回来,就带了他们去找。敲开门,一股不新鲜的食物气息扑面而来,一个农村模样的妇女在门口凑合着拿个电炉子烧饭。隐约能看到里间的床上,睡着一个邋遢的男人和一条狗。THIN当时就退了出来,表示不要那个床了。
Thin的东西很简单,甚至到了寒酸的地步,两个大箱子装下了他的主要家什。新买来的家具和日常生活用品都归置齐整,安放在它们应该呆的地方。床上和床上,都没有发现脏衣服和垃圾,甚至连被子都叠好了垒在枕头上,妥妥帖帖。
这是小蝶第一次来看Thin的家,她喜欢把任何临时住的地方称为家,这个字眼让她感到温暖和安心。作为一个有主见的规矩女孩,她一般不肯轻易到男人那去,本能告诉她,男人是需要提防的,尤其不能晚上去他们住的地方。他们会找机会表达暧昧,如果你拒绝,他就会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好象是你勾引了他。
现在她看到的这个地方,印证了一件事,Thin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他不但有声音、形体,还有自己住的地方,自己的交际圈子……他们呆在这,必须非常小心的不要弄出太大声响,因为不时有人过来敲门,叫着Thin的名字,要他过去喝酒吃饭。

2,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低矮的沙发床铺开,两个人坐到上面,感觉自己变成排排坐的小孩。前两天他们去了世纪公园,这个传说中上海最新式、最时尚的公园,为此小蝶还专门借来个数码相机,她只会玩这种傻瓜型的东西。不过数码相机大家都喜欢,因为它能及时把那些不如意的影象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小蝶喜欢新鲜的玩意,但也很容易厌倦。除了对人,她对人是极好的,偶尔不留意感觉有什么地方妨害了人,心里总别扭,她跟人交往喜欢保持距离就因为这个。很多时候,她感觉影象比真实的世界更容易让人接受,它不在眼前,减少了面对的压力,可以退后的认真观察那一切。
连接陆家嘴绿地和世纪公园的大道,洁净如洗,纤尘不染,两旁林立着无数摩登建筑,不时还有雕塑点缀其中。他们拍了最有名的一个,叫“东方之光”,以古代日晷为原型,用不锈钢管构成的一个错综精致的网架,硕大的圆盘,长长的钢针直指天际。这个雕塑并非只是装置,据说它有实际用途,是个可以记时的太阳钟。
小蝶看到那个钢针,想起来说,为什么上海好多东西都有往上树着的钢针,房子也是这样呢?
那是避雷针,上海人最注重安全了。THIN逗她。
小蝶恍然道,原来避雷针这么大,怪不得能把雷挡在外面了。
THIN笑着刮她的鼻子,想她也就是这点可爱,无论跟她说什么好象她都相信。很难相信现在还有这样天真的人,还能念到大学毕业。
另一组是在公园的一号口拍,那里是主入口,人很多,门口有一个巨大的世纪钟,数影灯下的不锈钢网罩沐浴在阳光之中,看起来很大气。从这里进去不远,就可看到园里那个大大的浩淼湖泊,喷泉在不停地喷珠溅玉,水柱高达80米,异常壮观,它在电脑控制下还可以不断变换,组成不同的图案。
你记得陆家嘴绿地那个喷泉吗?小蝶问Thin。他们就在那个喷泉的边上认识,当时水突然喷出来,冲到仿佛跟周围楼宇一般的高度,立即引起了一片欢呼。
你发现没有,自然的东西都跟人工背道而驰。比如自然中瀑布的形态,是从上而下的,而喷泉则从下而上。可以说一个是形而下,一个是形而上。
小蝶听糊涂了,奇怪地问,那为什么人工的不做成瀑布呢?那样就符合自然了。
成本不一样,喷泉比较省事,而且大多数人喜欢,觉得更有趣,因为跟日常经验相反,不属于自由落体。再说就是做成瀑布,大家也知道是人工的,没必要矫情。
他们最后走到三号门,那是人最多的所在。园中繁华绿树、流红滴翠,光看图象就仿佛有香气袭来。一条笔直的银杏大道,嵌草的青石板路清爽宜人。路两旁挺立高大的银杏树,植物的味道洁净湿润,木桥、卵石、木桩驳岸映衬着潺潺溪流,岸边开白花的地被植物铺了一地。
这个地方好美,我喜欢,你呢?小蝶侧头问他。
THIN不说话,指指青石板路上拥挤的人群,恩了一声。
小蝶不知道他是说也喜欢呢,还是说人太多了他不喜欢。他总是这样,常常不肯把话说清楚,好在小蝶已经有点习惯了,她不想深究下去,把相机放下说,我饿了。她晚上一般在食堂吃一点东西就好,从来不消夜。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感到很饿。
THIN到处看了看,好歹找到点东西。他拿着西红柿和鸡蛋出去了,很麻利的先炒了个番茄蛋,然后刷锅放水煮面条。他们的煤气快用光了,有时候不得不轻轻的晃一下罐子。小蝶在沙发床上翻书,一边听到他在厨房间折腾出的断续声响,觉得夜静极了,脑袋逐渐有点迷糊起来。
Thin端着面条进来时,小蝶已经躺到沙发合上眼睛,仿佛睡着了。THIN拧开收音机,听到一个轻柔的女声在念散文:“就像一个疲惫的人,下了班,淋到雨,打开家门时,心爱的人刚煮完一碗热腾腾的面,然后帮他擦去额头的雨珠。他可以很仔细地描述那个人、那场雨、那碗面、那条擦去雨水的手帕,但就是无法形容那碗面的味道。”

3,不过是一个晚上
夜已经深了,寒气逼人,Thin摸了一下小蝶的手,冰凉的。她是冷血型的人,一到冬天就通体冰凉,被人叫做冰柜。这时候小蝶睁开了眼睛,看到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面条。她喃喃的说,你有没有放盐?这个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
THIN给她讲过一个可笑的故事,前两天他买回来一个菠萝,发现没有盐过去找小样要,他给倒了一大匙,等晚上两个人吃的时候,发现菠萝味道很怪。后来才发现是把味精和盐弄反了,小样自己已经吃了好几天,还老怪这次买的盐质量不好,必须放上很多才有点咸味。
那碗面条吃过,外面的雨也越下越大了,淅淅沥沥的。小蝶知道要回去的话,不能再呆要赶紧走,可是她好象更困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她说,怎么办了,你这里没法住,就一个床,我还是回去吧?说是这样说,她的表情分明是不想回去。
THIN想想道,你不要赶回去,太晚了,我明天又不用上班,你别管我,自己先休息吧。不等小蝶反对,他又去厨房打火烧水,然后小心地端来给她擦过脸和脚,让她躺到被子里去。小蝶没有衣服换,只好就合衣躺了下去。
Thin把日光灯关上,台灯调亮,光是暖暖的。他坐在小蝶的边上,用手抚摩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少而软,发质纤弱,手感就象个孩子。小蝶发了一会呆,洗脸把她给洗清醒了。很多年前,她是需要哄着才肯入睡的,但时间一长,那些往事就淡忘了,可是某些瞬间,它们会闪现出来,象一个幽灵。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蝶听着断续的音乐,终于合上眼。突然她听见Thin在说话,要她叫他一声哥哥。这场戏终于拉开了帷幔,其实他们可以早一点开始的,可是他们太把对方当回事了,至少从Thin的角度来说是这样。他是爱她的,因为这个,甚至没有把她当作一个真正的女人来对待。
小蝶自然不肯叫他,于是Thin说要胳肢她。小蝶闭了眼不理,结果他就真的那么作了。一上身小蝶就笑得喘不过气来,依样对他,他却毫无反应。小蝶这才知道Thin跟常人不同,他是不怕呵痒痒的,不得已只得无可奈何嘟哝了一声。Thin偏淘气,扬了脸道,没听见。
然后他翻身压到小蝶上面,侧过来把耳朵放到她嘴边,象曾经喂她吃东西那样温柔。他说,再叫一声。小蝶开始不知所措,脸色发烫。Thin低低地唤了她一声,问,你会不会接吻?小蝶慌张地摇头,她茫然地忘了反应,甚至还在想,他在闹着玩。

蝙蝠在这里,那里/头顶上无数个黑影叠加
顷刻间,我的孤独有了边界
假如我浮上去/和它们一起沐浴
我会成为夜晚难以承受的惊人重压

她本能地向后缩,但是他的手揽住了她的头。稍稍一用力,她就屈服了,他们的嘴唇贴在了一起。一瞬间,她感到自已的身子瘫软下来,他把她的腰揽住,把两臂环住她的脖子。因为紧张,她的嘴唇冰冷,但是柔软,急促的呼吸使她的胸部不停起伏。
她不自觉地挪动身子配合他,大腿贴在他的敏感部位。他的嘴唇散发着欲望的气息。她的上衣被稍稍拉高,露出了短短的一节腰部。他的手从背上滑下去,轻轻抚摸那里光滑的皮肤,然后把手慢慢向下滑去,指尖插入底裤和身体之间,碰到了底裤的边缘。
他清楚地听见她发出的满足的叹息,他感到自己的某一部份在变得坚挺……整个晚上,他们都消磨于激烈的爱抚之中,激情的呻吟、呼吸,身体出现不由自主的震颤和扭动。
其实人生真的很短暂,但不能因此就不好好活着。当然这些都会很快逝去,可这个时代又有什么能够长久?还是趁流行的时候享受它们吧,等到它们被淘汰,就再去追求那些新的东西。就象吃水果一样,每一季有每一季的水果。
阳光透过窗帘浸了进来,班驳地映在人脸上。他们象有过肌肤之亲的真正情侣那样依依不舍,难分难离。窗外,造船厂的噪音逐渐显露,耳朵被塞满,黎明在喧闹中来临。Thin送她出去,靠在门后面揽住她。她抬头看他,一夜未睡的眼睛闪闪发光。他轻轻地,轻轻地贴了上来,到底,小蝶还是没有学会接吻。
门合上的时候,光线开始强大起来,晃得人眼睛生疼。小蝶突然记起十岁的时候,她才上小学,一帮男孩子堵在楼门口,没有女孩敢过去。她穿了一件雪白的衬衫,抱着一大堆书,披散着一头长短不一的黄发,目不斜视地在人群里穿行。他们从两边分开,在她身后汇合,窃窃私语,若即若离。
一个人躲在下午暧昧的阳光里,街道上安寂空灵,只有门开合的声音在耳畔回想。Thin整整昏睡了一天,书本在他的面前摊开,空空荡荡的,美丽极了。这个午后,他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什么东西正在破灭,万分痛心而又喜悦。被抽空的窒息感侵袭过来,漫天盖地,无处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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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回来再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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